第七章 成绩好人品差

苏纪安的成绩不好，这件事她自己知道，全班也知道。

但她没想到的是，选了医学兴趣课之后，这件事会变成别人攻击她的把柄。

事情是从周考成绩出来那天开始的。苏纪安的数学和物理一如既往地徘徊在及格线边缘，班主任在班上念排名的时候，她的名字照例在后半截。她早就习惯了，趴在桌子上转笔，等念完了好去吃饭。

可有人不让她安生。

“哎哟，苏纪安，你这次数学又没及格啊？”一个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但那种笑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苏纪安没回头。她认识这个声音，陈思远，班里的前三名，平时走路下巴都抬到天上去的那种。自从知道苏纪安选了医学兴趣课，他就没少阴阳怪气。

“选什么医学课啊，你连生物都没及格过吧？”陈思远靠在她前桌的椅子上，翘着腿，旁边跟着他的两个跟班，一个叫李昊，一个叫张明宇，都是成绩不错但嘴比成绩更“好”的人。

苏纪安继续转笔，没理他。

“我跟你说话呢。”陈思远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抽走了。

苏纪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我。”

“你先说说，你选医学课是不是为了简老师啊？”陈思远笑得意味深长，“我听说你上课老盯着她看，还被点名了好几次。苏纪安，你不会是……那种人吧？”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几个同学抬起头来看，但没人说话。陈思远成绩好，老师眼里的红人，没人愿意得罪他。

苏纪安的脸涨红了。她站起来去抢笔，陈思远往后一躲，把笔扔给了张明宇，张明宇又扔给李昊，三个人传着玩，像逗一只够不着球的狗。

“你们够了没？”苏纪安的声音有点抖。

“急了？”陈思远笑得更开心了，“苏纪安，你说你这种人，成绩差就算了，还整天做白日梦。医学课是给你这种人上的吗？你以后能考上什么学校？大专都悬吧？还学医呢，别到时候连解剖图都看不懂。”

苏纪安攥紧了拳头。她很想骂回去，可她知道自己嘴笨，吵不过他们。而且她确实成绩不好，这没法反驳。

“把笔还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很多。

“哎你们知道吗，”陈思远转向他的跟班，故意说得很大声，“我听说简老师以前也是这学校毕业的，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医学院博士。苏纪安这种，给人家提鞋都不配吧？”

“说不定人家就是想抱大腿呢。”李昊接话，“成绩不好，找个靠山呗。”

“你们有病吧？”周晓晓从外面回来正好听见最后几句，冲过来把苏纪安挡在身后，“人家选什么课关你们屁事？管好你们自己行不行？”

“哟，周晓晓，你跟她一伙的啊？”陈思远挑眉，“那你俩一起呗，反正你成绩也就那样。”

周晓晓气得脸都白了，还要再吵，苏纪安拉住了她：“算了晓晓。”

“算了什么算了——”

“算了。”苏纪安重复了一遍，把周晓晓拉到座位上。陈思远他们又嘲笑了几句，觉得没意思了才走。走之前陈思远把那支笔扔在地上，用脚踢了踢。

“苏纪安，劝你一句，退课吧。别在那丢人现眼了。”

他们走了之后，周晓晓还在生气，苏纪安却一句话都没说。她弯腰把笔捡起来，笔帽摔裂了，笔芯也断了一截。她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

那天下午的医学课，苏纪安照常去了。

但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专注了。陈思远的话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你这种人”“大专都悬”“丢人现眼”。简陌在讲台上讲什么她完全没听进去，低着头在笔记本上乱画，画着画着发现自己在画一个很丑的月亮。

“苏纪安同学。”

她抬起头。简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正低头看她笔记本上那个画了一半的月亮。

“下课来一趟我办公室。”

苏纪安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刚才走神肯定被看见了。

下课之后她磨磨蹭蹭地去了简陌的办公室。简陌坐在桌前看东西，见她进来了，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苏纪安坐下，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她等着被批评——上课走神、不认真、成绩差还不努力。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套道歉的说辞，反正从小到大道歉这件事她做得很熟练了。

可简陌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今天的笔记我看了。胃结核那部分记得很认真，比上周进步很大。”

苏纪安愣住了。

“但我也注意到你后半节课一直在画这个东西。”简陌把她的笔记本翻开，指着那个月亮，“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苏纪安摇头：“没有。”

“苏纪安。”简陌的声音放轻了一点，“我不是在审问你。但如果你在课上状态不好，我有责任了解原因。”

苏纪安攥着书包带子，沉默了很久。她不想跟简陌说班里那些事，觉得太丢人了。可简陌就那么安静地等着，不催她，也不说话，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最后她还是开口了：“简老师……我成绩是不是特别差？”

简陌看了她一眼：“你医学课的成绩不差。”

“可其他课都很差。”苏纪安的声音很小，“数学，物理，化学，都倒数。别人说……别人说我选医学课就是不自量力。”

简陌没马上接话。她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温水放到苏纪安面前。

“谁说的？”

苏纪安不吭声。

“同学？”

还是不吭声。

简陌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她看着苏纪安低垂的脑袋，那双眼睛里有苏纪安看不见的东西——很深的、压了很久的心疼。

“苏纪安，你抬起头。”

苏纪安慢慢抬起头，对上简陌的目光。那双眼睛平时看起来很清冷，但此刻却很柔。

“你知道吗，”简陌缓缓地说，“我上初中的时候，成绩也不好。”

苏纪安睁大了眼睛。

“尤其是化学，怎么学都学不会。有次考试考了三十几分，被全班笑了整整一个月。”简陌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讲别人的事，“那时候我也觉得，我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后来因为生病住院，休学了很久，更觉得没希望了。”

她顿了顿。

“可后来我发现，成绩这件事，不代表一个人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它只代表你在某一张卷子上拿了多少分。仅此而已。”

苏纪安听着，鼻子又开始发酸。她低下头去揉眼睛，不想让简陌看见。

“医学课你选了，也上了，笔记做了，实验认真做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简陌把她的笔记本合上，推回到她面前，“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事。你选这门课的时候，有想过是为了给别人看吗？”

苏纪安摇头。

“那不就得了。”

简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苏纪安抬头一看，是一支新笔。和之前那支一模一样，连颜色都一样。

“你的笔不是坏了吗？”简陌说得很随意，“先用这个。”

苏纪安愣住了：“您怎么知道我笔坏了？”

简陌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说：“你之前在课上转笔，今天没转。猜的。”

苏纪安接过那支笔，笔身还是温的——简陌握了很久，大概是怕笔太凉了冰手。

她攥着笔，忽然很没出息地想哭。今天被陈思远他们笑了那么久她都没哭，可简陌给她一支笔、一杯温水、一句“我上初中也考过三十几分”的时候，她差点没忍住。

“简老师……”她的声音哑哑的。

“嗯？”

“……谢谢。”

简陌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就一下，很轻，很快就收回了。

“走吧。”简陌转过身去整理桌面，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课。”

苏纪安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简陌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白大褂的衣摆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简陌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苏纪安脚边。

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这样站在一个病房门口，看着一个穿病号服的姐姐站在窗前看外面的树。那个姐姐回头对她笑了一下，说“小纪安，过来”。

苏纪安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甩掉。

“简老师再见。”

“嗯，再见。”

门关上了。简陌转过身来看着关上的门，站了很久。然后她走到桌前，从抽屉最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支笔帽裂了的旧笔，笔芯断了一截。那是今天课间她在苏纪安的座位旁边捡到的。苏纪安走的时候太匆忙，笔从桌上滚下来掉在了地上。

她其实早就看见苏纪安在教室里的样子了。低着头，缩在最后一排，旁边几个男生笑得肆无忌惮。她站在讲台上什么都看见了，可她不能在下课铃响之前走下讲台去管。她是老师，她要保持公平。

但捡起那支摔坏的笔的时候，她心疼得厉害。

简陌把旧笔放回盒子里，重新收好。然后她翻开素描本，在最新的一页上画了一支笔。旁边写了一行字：“她今天被人欺负了。但我不能直接帮她。我只能给她一支笔，告诉她她可以。”

写完之后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小纪安。”她轻声说，“你小时候比现在勇敢。你那时候什么都不怕，敢跟护士姐姐要糖吃，敢在走廊上唱歌，还敢……跟我说‘姐姐你一定要好起来’。”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现在换我跟你说——苏纪安，你一定要好起来。不管是成绩，还是别的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简陌站起来关灯，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她经过医学教室的时候停了一下，透过窗户看见最后一排那个空了的座位。

“晚安，小纪安。”

她转身走了。身后那间教室的灯也灭了，整个走廊陷入黑暗。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还会继续。她还会站在讲台上，苏纪安还会坐在最后一排。她们之间隔着六排座位、一整个讲台、和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但没关系。简陌想。她已经等了很多年了，不差这一会儿。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