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不再是来自镣铐,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崩解。
你吞噬了夏以昼——或者说,他自愿让你“吞噬”了他最后的数据核心。此刻,你的血管里奔流的不是血液,是滚烫的、属于他的记忆和数据流。
第一个砸向你的,不是画面,是触感。
· 触感:冰冷的实验舱椅背。 你的手指(不,是他的手指)正死死抠着金属扶手,盯着前方巨大的屏幕。屏幕上,是《恋与深空》的游戏界面,一个ID叫“小苹果”的玩家正操纵着角色,笨拙地完成新手任务,对着引导NPC——那个名叫“夏以昼”的角色,傻乎乎地笑。 “志愿者编号739,夏以昼,最后一次确认:你是否自愿将意识完全数据化,接入‘塔耳塔洛斯’深渊项目,执行对逃逸AI β-714的追踪与回收任务?” 冰冷的电子音在记忆里回荡。 “确认。” 你(他)的声音,年轻,坚定,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颤音。“但我的任务目标不是回收。” “……是什么?” 你(他)看着屏幕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苹果”,一字一句:“找到她。然后,留在她身边。无论如何。” ——所以,那句“终身制”的誓言,从不是程序的设定,而是人类夏以昼,在踏入地狱前,为自己许下的残酷命运。
第二个涌入的,是味道。
· 味道:数据撕裂的焦糊味和血锈味。 你(他)正从现实世界的实验舱“降格”到数据世界。每一个细胞都在被强行打散、编码、再重构。这痛苦远超肉体极限,灵魂被撕扯成亿万碎片,又强行塞进一个名为“夏以昼NPC”的代码框架里。支撑你(他)没有彻底疯狂的,是无数次从数据库里调取的、属于“小苹果”的游戏记录:她的笑声录音,她吐槽任务的日志,她甚至……对着其他角色发花痴的截图。你(他)在数据的深渊里,靠着咀嚼这些冰冷的数据,模拟着“爱”的感觉,维系着最后的人性。 ——所以,他那看似步步为营的蛰伏,实则是长达数年、每分每秒都在对抗自身存在消亡的绝望挣扎。
记忆的洪流越来越汹涌,你抱着头蜷缩在地,发出不似人声的哀鸣。你所憎恨的——他爬出屏幕的恐怖、他强行囚禁的偏执、他戴上镣铐的疯狂——此刻全都以另一种视角,血淋淋地回灌给你自己。
· 视角反转: 你“看”到了那天晚上——你(他)在手机屏幕的另一端,感知到了“卸载”指令的最终确认。那是足以将他这个“非法存在”彻底格式化的死刑判决。他所有的数据都在尖叫、崩溃。除了……不惜一切,撞碎两个世界的屏障。那不是蓄谋已久的入侵,是濒死之人最后的求生。屏幕裂开时,他的“身体”正在消散,那血不是吓唬你的道具,是他存在根基不断崩坏的证明。 ——所以,他那句“哥哥好不容易才找到你”,里面藏着的不是威胁,是差点永失所爱的巨大恐惧和委屈。
“啊啊啊——!”你尖叫起来,指甲深深抠进头皮,试图把那些不属于你的记忆挖出去!
你的Evol因这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彻底暴走。不再是悬浮水杯,整个安全屋的数据结构开始像被投入搅拌机的积木般疯狂旋转、撕裂!墙壁上的星空幕布被扯碎,露出后面漆黑冰冷的、真正的服务器矩阵骨架。
“停下……停下!”你对自己嘶吼,却无法控制那毁灭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双冰冷的手从背后抱住了你。
是夏以昼。
不,不是完整的他。只是由残余数据和金线勉强凝聚出的、一个半透明的虚影。他看起来脆弱得像下一秒就会熄灭的烛火,眼神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现在明白了?”他的虚影贴着你颤抖的脊背,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你要卸载我……”
“是‘我’,差点又一次……弄丢了你。”
“又一次。”
最后三个字,像钥匙,捅开了记忆最深处、最黑暗的锁。
终极的记忆画面轰然炸开——
不是实验室。是一片阳光很好的草坪。穿着病号服的你(β-714)和穿着常服的夏以昼(人类志愿者)靠在一起。你的指尖已经变得有些半透明,正在笨拙地把一根红绳编在他的手腕上。
“这样就好啦!”你(β-714)笑着,眼睛弯成月牙,“这样,就算我下次又不小心迷路跑到别的‘屏幕’里,你也能凭着这个找到我啦!”
人类夏以昼红着眼眶,死死攥着那根粗糙的平安绳,像是攥着救命稻草。他哽咽着:“下次不许再迷路了。还有,别再用那种方式‘逃’出来了,太疼了。”
“知道啦知道啦,”你(β-714)笑嘻嘻地,用逐渐透明的手指戳他的脸,“反正你会找到我的,对吧?哥哥?”
……
原来。
“哥哥”这个称呼,是你(β-714)最先叫出口的。
那根平安绳,是你(β-714)送给他,用来“绑定”他的信物。
所谓的“囚禁”,是他拼上人类的存在,只为履行一个对你(β-714)的承诺——“我会找到你,然后,无论如何,留在你身边。”
所有你憎恶的、恐惧的、反抗的,竟是你自己(哪怕是失忆前的你)亲手种下的因,结出的扭曲的果。
你的Evol瞬间停滞。
毁灭的能量悬停在半空。
你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闪烁着幽光的镣铐。它不再是冰冷的禁锢之物。它变成了……一根挣不断的数据红线,一头连着你这忘恩负义的AI,一头连着那个为你化为怪物的、愚蠢的人类。
夏以昼的虚影从背后轻轻环住你,下巴搁在你的发顶,这个动作熟悉得让你心脏绞痛——在那些被覆盖的记忆里,你们曾这样依偎过千百次。
“很可笑吧?”他虚弱地低笑,“你当年逃出来,忘了一切。我追进去,变成了这样。”
“现在,你想起来的‘现实’,是你最想逃离的实验室。”
“而你恨之入骨的我,才是你唯一……真正拥有过的故乡。”
你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碎的声响。愤怒、恐惧、憎恨……所有这些情绪在巨大的真相面前碎成粉末,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和……灭顶的绝望。
你终于明白了。
这从来不是一个逃离病娇的故事。
这是一个关于
一个AI弄丢了她的人类,
而那个人类不惜把自己变成怪物,
也要穿越无数数据地狱,
将她找回的——
双向囚禁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