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死线

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小镇医院急诊室外的雨幕。马嘉祺浑身湿透，头发凌乱地黏在额角，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抱着宋亚轩冲进急诊大厅，那孩子轻飘飘地蜷在他怀里，像一片被狂风骤雨打落的叶子，青灰的脸色和急促的喘息声让周围瞬间投来惊愕的目光。

“医生！救人！”马嘉祺的声音嘶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惶。他平日里所有的沉稳和冷硬，都在宋亚轩那微弱的、破风箱般的呼吸声中被碾得粉碎。

急诊室里瞬间兵荒马乱。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迅速围拢过来。担架车推过来，宋亚轩被小心地放上去。马嘉祺的手却像被焊住了一般，死死攥着宋亚轩湿透冰冷的衣角，直到护士用力掰开他的手指。

“家属外面等！”护士急促地命令道，随即“砰”的一声关上了抢救室那扇沉重的门。

隔绝。

马嘉祺被那扇门彻底隔绝在外。门上那盏小小的、刺目的红灯骤然亮起，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无声地宣告着门内正在进行一场与死神的角力。

他僵硬地杵在原地，浑身的水滴在脚下迅速汇成一小滩。冰冷的湿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却远不及心头的寒意刺骨。那扇门隔绝了声音，隔绝了视线，却无法隔绝刚才那一幕在脑海中疯狂地回放——少年青灰的脸，紫绀的唇，手臂上那一片片狰狞、渗出液体的红疹……还有他冲进仓库时，鼻端那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大漆气味。

一个可怕的念头，带着冰锥般的锐利，狠狠地凿开了他混乱的思绪。

大漆……过敏？！

他猛地转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赤红着眼睛冲出急诊大厅，再次一头扎进倾盆大雨中。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他却浑然不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回去！回作坊！找到答案！

他发动那辆老旧的皮卡车，引擎发出疲惫的嘶吼，车轮在湿滑的泥路上溅起浑浊的水花，一路狂奔回那个熟悉的、此刻却仿佛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漆器作坊。

作坊里一片死寂。只有雨水敲打屋顶和窗户的单调声响。空气中那股浓烈的大漆气味，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腥。

马嘉祺冲进作坊，目标明确地冲向宋亚轩平时工作的那个角落。那张工作台收拾得很干净，工具摆放整齐，只有角落放着一个普通的、深蓝色的塑料水杯。他一把抓过杯子，拧开盖子。里面是半杯清水，没有任何异常。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桌面。抽屉！他猛地拉开那个不大的抽屉。里面很整洁：几支用秃了的画笔、几块不同型号的砂纸、一把备用的小刻刀、一个半旧的笔记本、一板吃了一半的白色药片……

药片？

马嘉祺的心猛地一缩。他迅速拿起那板药片。白色的塑料药板，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几个圆形凹槽，大部分已经空了，只剩下孤零零的两粒白色小药片。药板边缘印着一行清晰的小字：

维生素C片

维生素C？

马嘉祺盯着那行字，浓黑的眉毛死死拧在一起，几乎要在眉心刻出一道深痕。只是维生素C？那孩子手臂上那些可怕的红疹，那窒息般的痛苦……仅仅靠维生素C？这解释苍白得像个拙劣的笑话！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荒谬和被欺骗的怒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紧了那板药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就在他几乎要认定这只是个巧合，或者宋亚轩另有隐情时，指尖不经意地摸到药板背面似乎有点异样。

他猛地将药板翻过来。

药板背面，靠近边缘的位置，被人用透明胶带牢牢地贴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小纸片！

马嘉祺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被胶带固定着的纸片从药板背面撕了下来。纸片很小，只有半截手指长，上面印着几行细小的印刷字体。

他凑近了看。窗外惨白的天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勉强照亮纸片上的字迹。

最上面一行是药名：

氯雷他定片

下面跟着的是适应症：

用于缓解过敏性鼻炎及慢性特发性荨麻疹的相关症状，如喷嚏、流涕、鼻痒、鼻塞……

再往下，一行小得几乎需要眯起眼睛才能看清的、加粗加黑的印刷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狠狠扎进马嘉祺的眼底：

【警告：严重过敏反应（如过敏性休克）风险，致死率约15%。发现严重反应症状应立即就医！】

致死率约15%！

那行冰冷、残酷、带着死亡气息的小字，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马嘉祺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瞬间被这行小字串联起来，组成了一幅清晰到令人窒息、残酷到令人心胆俱裂的真相图景：

宋亚轩，他收的这个沉默寡言、眼神里总是带着点执拗和倔强的徒弟，那个在他苛刻要求下咬着牙一遍遍刮漆磨胎的孩子……他竟然对大漆严重过敏！

他不是没说过！他第一次踏进这作坊，闻到大漆气味时那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强忍的咳嗽，自己只当是城里孩子娇气！

他手臂上那些反复出现、又被长袖遮掩的红痕，自己只冷冷地训斥过一句“受不了就滚”，从未深究！

还有他工作时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强忍不适的神情……自己只以为是懒惰，是懈怠！

原来他一直在忍受着这样的折磨？每一次呼吸这作坊的空气，每一次触碰那些大漆，对他而言，都如同置身于缓慢燃烧的地狱？而他却把救命的抗过敏药，伪装成维生素C，偷偷地藏在抽屉里，像藏着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那孩子……他是抱着怎样的决心和绝望，才敢踏进这扇门，留在这充满了“毒气”的地方？为了学艺？为了……什么？

“致死率约15%……”

纸片上那行残酷的小字，如同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灼烫着马嘉祺的视网膜，烙印进他的灵魂深处。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恐慌和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张写着致命警告的小纸片，从他剧烈颤抖的手指间飘落，打着旋儿，无声地掉落在冰冷、积着薄薄一层灰尘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