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声惊飞了檐角的几只灰雀。晨光穿透薄雾,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司墨望着窗外倒退的铁皮屋。
“今天去锈蚀区。”程野把一张折叠的地图拍在仪表盘上“中层工业区,到那边听我的安排,别乱跑。”
司墨经过三天的交易,她低头看向手腕的色度仪,23%的浓度让手环泛着暖橙色的光,可这暖意总让她想起那些被抽离情绪后空洞的眼神。
“锈蚀区的人,情绪色大多是‘疲惫’和‘麻木’。”程野忽然开口。“但偶尔会有‘赤色’——那是比愤怒更烈的情绪,碰着了可以说是走运了已经。”
汽车驶上一座锈迹斑斑的铁桥,桥下是墨绿色的污水河,水面漂浮着塑料瓶和锈蚀的金属片。桥对岸的景象骤然变了:高耸的烟囱喷出灰黑色的浓烟,把天空染成肮脏的铅灰色;墙壁上的标语早已褪色,徒留下往日的划痕。
“到了。”程野把车停在一栋废弃的仓库后巷,“在这里等我,别下车。”他从后座拎出一个黑色背包,拉链拉开时,司墨瞥见里面整齐排列的抽离器,比在过渡区用的型号更大。
“为什么不能跟你去?”
程野扯回袖子,眼神沉了沉:“锈蚀区归‘管委会’管,外来者要登记。你没有身份卡,被抓住会被当成‘灰民’处理。”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个银色的哨子塞进她手里,“有事就吹这个,我听得见。”
仓库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程野的身影消失在阴影里。司墨蜷在后座,透过布满灰尘的车窗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区域:穿着深蓝色工装的工人背着工具包匆匆走过,每个人的脸上都覆盖着一层灰,街角的广播喇叭播放着机械的声音,反复强调“情绪稳定是生产的第一要素”;远处的厂房传来金属撞击的巨响。黑色的烟囱不断向天空吐出黑色的尘埃。
她拿出程野给的地图,独自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巷口传来争吵声。司墨屏住呼吸,看见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正推搡着一个老工人。老人手里紧紧攥着个铁皮饭盒,饭盒里露出半截干硬的面包。
“管委会规定,午休时间不得在厂区游荡!”穿制服的男人夺过饭盒扔在地上,皮鞋狠狠碾过面包,“再发现一次,就送你去净化室!”
老工人佝偻着背,嘴唇翕动着却没发出声音。司墨注意到他的手腕——那里没有色度仪,皮肤是死灰的颜色。
“看什么看!”另一个制服男突然转向仓库,司墨慌忙缩回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直到巷口的脚步声远去,她才敢再次探头,只见老工人蹲在地上,用布满裂口的手把沾了灰的面包一点点拢进怀里,背影在空旷的巷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时,程野回来了。他的背包鼓了不少。“走了。”他拉开车门,一股铁锈味混着血腥味涌了进来。
“你受伤了?”司墨抓住他的手臂,看见他袖口渗出暗红的液体。
“不是我的血,这是第一个客户是提炼车间的,情绪色‘绝望’,浓度91%。”司墨闻言已经理解了程野的话,程野从后备箱翻出备用衣服与毛巾,转眼间程野已经收拾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程野发动汽车准备向下一个地点出发。
汽车在工业区的主干道上行驶,路边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新闻:“昨日07号处理站完成第三批情绪净化,经检测,灰民情绪稳定率达98%……”屏幕上出现穿着白大褂的人,手里拿着和程野相似的抽离器,只是型号更大。
“那是‘集体抽离仪’。”程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平淡,“管委会说这是‘治疗’,其实就是把那些情绪色超标者的色彩全部抽干,变成不会闹事的灰民,这些材料,可是价值不菲的东西,这里的管理层靠着这笔横财几乎可以跻身上层区域。”
下午三点,他们在一家破旧的面馆歇脚。面馆老板左眼飞快地眨了三下。程野把背包放在桌下,用脚轻轻踢了踢老板的凳子。
“后面仓库,老规矩。”老板压低声音,端上两碗面“今天不对劲,管委会的巡逻队比平时多了三倍。”
司墨吃面时,听见邻桌的工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锻造车间的李克被送去净化室了。”
“就因为情绪色超标?他老婆刚生了孩子,能不焦虑吗?这他还怎么维持一家的生计,管委会真是欺人太甚……”
“嘘——小声点!被管委会的人听见,咱们都得完蛋!”
突然,外面传来刺耳的警报声。程野猛地站起来,把司墨往面馆后厨推:“躲进去,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司墨从缝隙里往外看,只见街道上的工人突然骚动起来。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举着扳手大喊:“凭什么剥夺我们的权利!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
他的声音刚落,就有更多人响应。深蓝色的工装在灰色的街道上涌动,像突然涨潮的海水。
“是‘赤色’。”程野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他们的愤怒色浓度超过阈值了。”
司墨看见那个举扳手的年轻人,周围的工人也一样,原本灰败的脸上浮现出赤红的纹路。
“是暴动!”面馆老板瘫坐在地上,“完了,这下全完了!”
警报声越来越响,管委会的装甲车从街角冲出来,车顶上的机枪缓缓转动。扩音器里传出冰冷的警告:“立刻停止暴动,接受情绪疏导,否则将采取强制措施!”
工人们没有退缩。有人捡起石块砸向装甲车,有人试图推翻路障。那个举扳手的年轻人爬上一辆废弃的卡车,对着人群大喊:“我们不是管委会的燃料!我们要追求自己的生活!”
他的话像火星点燃了炸药桶。更多的人加入进来,赤红色的情绪色在人群中蔓延。
“他们在自杀。”程野的声音冷静“赤色浓度超过100%,会被集体抽离仪锁定。”
话音刚落,三辆装甲车同时开火。不是子弹,而是淡蓝色的光束,像渔网一样罩住人群。被光束击中的工人瞬间僵住,身上的赤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苍白。他们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倒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不——”司墨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看见那个举扳手的年轻人,光束击中他时,他正回头看向人群,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愤怒。可下一秒,那愤怒就变成了麻木,他从卡车上摔下来,一动不动。
暴动来得快,去得更快。十分钟后,街道上只剩下倒地的工人和巡逻队的脚步声。装甲车开始回收“灰民”,镇暴队像搬运麻袋一样把他们扔上车。
程野拉着司墨走出后厨,面馆老板已经不见了,桌上的面还冒着热气,只是没人再吃。街道上弥漫着淡淡的腥气,和过渡区的海腥味不同,这是情绪色被强行抽离时产生的味道。
“我们得赶紧走。”程野的脸色很难看,他拉着司墨往仓库跑。
仓库里,程野打开背包,把里面的抽离器倒在地上。司墨发现其中一个储色罐里,装着和暴动者身上一样颜色的赤红色液体,浓度显示103%。“这是?”“赤色…浓度极高,小心烫手。”司墨闻言收回了想要触摸的手。“好了,系上安全带,该回去了。”
汽车驶离锈蚀区时,司墨回头望去。夕阳把烟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无数根指向天空的手指。街道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在清洗地面,水洼里泛着淡淡的红色,很快被新的灰尘覆盖。
“他们为什么要反抗?”司墨的声音干涩。
程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因为有些人宁愿变成灰烬,也不想失去自己的颜色,没有情感的人,与行尸无异,不是吗?”他摸出那个赤红色的储色罐,在夕阳下,尤为鲜艳。
司墨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23%的暖橙色突然变得刺眼。她想起那些倒在街道上的工人,想起他们眼中瞬间熄灭的赤红……似一抹野火,骤然炸起,骤然归寂。
“我们回聚居区。”程野发动了汽车,司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车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留下短暂的光痕。司墨对着流星默默的双手合十,似乎是在许愿,程野透过反光镜看到了她的样子,嘴角微微一笑,随后便又将注意力回归到了前方的道路上。就在程野要驶出锈蚀区时程野发现桥上已经设置了关卡,管委会的人正在逐一排查来往车辆。但好在程野成功的过去了,回到聚居区,月光正洒在车前,静静地夜,静静地流去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