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一次见到苏晚,是在七月的暴雨里。
他抱着刚打印好的设计图冲进街角的便利店,透明塑料袋在风里猎猎作响。货架尽头突然传来“哗啦”一声,整排酸奶罐倒下来,奶白色的液体在地板上漫开,像片微型湖泊。
“对不起对不起!”穿浅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手忙脚乱去扶,发梢的水珠滴在地板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她抬头时,林深看见她眼里的慌张,像被雨打湿的小鹿。
那天他帮她清理了满地狼藉,便利店阿姨递来的纸巾用掉了整整三包。苏晚的连衣裙湿了大半,贴在背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抱着最后几盒没摔破的酸奶,小声说:“我请你喝吧,就当赔罪。”
冰柜前的灯光是冷白色的,苏晚踮脚够最上层的柠檬汽水时,林深注意到她脚踝上有颗小小的痣。“我在隔壁设计院实习,”她拧开汽水瓶盖,泡沫争先恐后地涌出来,“今天本来想早点下班,结果被这场雨困住了。”
林深的设计图边角已经发皱,他望着玻璃门外织成线的雨帘,突然说:“我家就在附近,要不要去借把伞?”
苏晚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小湖。
那把黑色的长柄伞后来成了他们之间的秘密。苏晚第二天来还伞时,伞柄上系着只毛线织的向日葵,针脚有些歪歪扭扭,花瓣却饱满得像要滴出阳光。“我不太会做这个,”她把伞递给他,耳朵红了,“就觉得黑色太单调。”
林深把那朵向日葵取下来,别在自己的帆布包上。同事打趣他突然变得少女心,他只是笑,指尖划过粗糙的毛线表面时,总能想起苏晚低头系绳结的样子,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他们开始一起吃午饭。设计院楼下的快餐店永远排着长队,苏晚总说要减肥,却每次都把林深碗里的卤蛋夹走。“你太瘦了,”她小口咬着蛋,含糊不清地说,“多吃点才有力气画图。”
林深的电脑里渐渐存满了苏晚的照片。有她趴在图纸上打瞌睡的样子,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有她举着冰淇淋大笑的瞬间,奶油沾在鼻尖上像颗小小的珍珠;还有次公司团建,她站在向日葵花田里回头,黄色的花瓣漫过她的裙摆,风掀起她的长发,像幅会动的画。
“你好像很喜欢向日葵。”林深把照片设成屏保时,苏晚凑过来看。
“因为它们永远朝着太阳啊,”她伸手碰了碰屏幕,“就算阴雨天,也会记得阳光的方向。”
九月的某个傍晚,他们加完班走在人行道上。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踩上去沙沙作响。苏晚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街对面的花店:“你看,他们在卖向日葵。”
林深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橱窗里漫出来,把那些花照得格外温柔。他正要开口说去买一束,苏晚却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我要去上海了,下周一的高铁。”
风突然变得很凉,吹得林深的衬衫贴在背上。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擂鼓般响。
“那边有个很好的机会,”苏晚低着头,声音很轻,“我考虑了很久。”
林深想起她织的那朵向日葵,想起她吃掉的无数个卤蛋,想起她站在花田里的样子。原来有些告别,早就藏在那些看似平常的日子里,像雨季来临前的预兆。
送苏晚去高铁站那天,天空是灰蒙蒙的。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安检口时,突然回头冲他挥手,笑容和初见时一样明亮。林深也挥了挥手,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朵毛线向日葵,手心的汗把毛线浸得有些发潮。
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林深依旧每天画图,只是不再去那家快餐店。帆布包上的向日葵渐渐褪色,他却始终没摘下来。偶尔在深夜,他会打开苏晚的朋友圈,看她发上海的街景,发新认识的朋友,发办公室窗外的落日。
第二年春天,林深去上海参加一个设计展。展会结束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到苏晚公司楼下。梧桐树枝抽出了新芽,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地上,像碎金般跳跃。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林深?”
他回头,看见苏晚站在不远处,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手里抱着杯热咖啡。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你怎么在这里?”苏晚快步走过来,眼睛里满是惊喜。
“来参加展会,”林深的心跳又开始不争气地加速,“刚好路过。”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像以前无数个下班后的傍晚。苏晚说她很喜欢上海的秋天,说公司楼下的咖啡店新出了樱花拿铁,说她昨天路过一家花店,看到有卖特别大的向日葵。
“我记得你喜欢向日葵,”林深突然说,声音有些发紧,“其实那天在高铁站,我本来想告诉你,我……”
“我知道,”苏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因为我也一样。”
风拂过树梢,带来春天的气息。林深低头,看见苏晚风衣的纽扣上,别着一朵小小的毛线向日葵,和他帆布包上那朵,一模一样。
原来有些等待,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就像向日葵始终朝着太阳,就算隔着遥远的距离,就算经历漫长的雨季,也总会在某个时刻,重新遇见属于自己的光。
那天的阳光很好,林深终于把藏了很久的话说了出口。而苏晚的回答,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层层涟漪,温柔了往后所有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