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一次注意到江熠,是在图书馆三楼的文学区。她蹲在书架前找一本绝版的《人间词话》,头顶突然投下片阴影,男生伸手从最高层抽出那本蓝布封皮的书,指尖在她发顶擦过:“是找这个?”
抬头时,林砚看见他胸前的校徽和自己一样,都是中文系。更巧的是,两人手里都捏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包装纸上印着学校后门那家老字号的红印章。“这家的绿豆糕要配酸梅汤才解腻。”江熠挠挠头,从背包里掏出两瓶冰镇酸梅汤,瓶身上的水珠正滴落在相同款式的帆布包上。
他们的默契像藤蔓,在爬满爬山虎的图书馆墙面上疯长。林砚知道江熠总在周四下午来占靠窗的位置,会提前用他的搪瓷杯泡好浓茶;江熠记得林砚写论文时爱啃笔杆,每次见面都多带一支她惯用的0.38mm黑色水笔。有次期末复习到闭馆,两人并肩走在空荡的林荫道上,同时开口说“前面的路灯坏了”,然后对着彼此的笑声愣了愣,晚风把林砚的碎发吹到江熠手背上。
确定关系那天,江熠在文学社的旧书堆里找到两张泛黄的话剧票,是十年前学校排演《暗恋桃花源》的场次,座位号刚好是他们常坐的图书馆位置。“你看,连十年前的票根都在等我们。”他把其中一张塞给林砚,票根里夹着颗奶糖,是她总在书包里备着的那种。
他们在宿舍楼下的银杏树下挂了个旧信箱,林砚每天会放进去一张写着短句的便签,江熠则在晚上偷偷取出来,用红笔在旁边画小表情。他的自行车后座总绑着条格子毯,林砚晚自习结束时,他会裹着毯子载她去吃校门口的麻辣烫,她要多加醋,他要多放麻,老板看一眼就知道该怎么调。那时他们都以为,银杏叶黄了又绿,这条毯子永远会为对方留着。
变故是江熠拿到保研资格那天,录取通知书来自千里之外的北方高校。“等我研究生毕业就回来,”他把信箱钥匙塞进林砚手心,“到时候我们把信箱刷成红色,像婚房的门。”他留下的帆布包里,装着两人共用的那本《人间词话》,夹着的奶糖纸已经攒了厚厚一沓。
最初的视频通话里,江熠会举着手机逛新学校的图书馆:“这里的靠窗位置比我们的小,但阳光角度一模一样。”林砚则对着镜头展示刚写的便签,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银杏树。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背景开始出现喧闹的迎新晚会,她提起文学社要排新话剧,他只回“挺忙的”。
林砚发现那本《人间词话》总掉页时,江熠已经一周没接视频。她在宿舍试穿新买的裙子,想拍给他看,点开聊天框才发现,上次对话停留在她问“北方的银杏叶是不是更黄”,他回了个模糊的表情包。那天她整理书包,翻出那串信箱钥匙,金属表面已经生了层薄锈,离他说的“毕业回来”还差一年零三个月。
江熠的朋友圈更新时,林砚正在给信箱换锁。照片里他站在未名湖畔,身边的女生举着相机,笑起来的梨涡和他曾说“像月牙”的林砚的嘴角很像。女生手里的书,是江熠说过“太晦涩”的《西方哲学史》。
没有争吵,也没有追问。林砚把那串旧钥匙挂在银杏树枝上,风一吹,叮当作响像在告别。她给江熠发了条消息:“文学社的新话剧开演了,你的票我给了学弟。”
电话打来时,她正在收拾那本《人间词话》。“砚砚,我……”江熠的声音带着迟来的慌乱。
“不用解释,”林砚的手指抚过掉页的书脊,“我们好像……都走到了新的章节。”
挂了电话,她把攒了半盒的奶糖纸倒进垃圾桶,阳光透过宿舍窗户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新写的话剧台词里有句“有些相遇,本就是为了教会告别”。
半年后林砚去北方参加学术论坛,在会场门口撞见江熠。他身边的女生正给他递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动作熟稔得像排练过千百遍。江熠看到她时,手里的会议手册掉在地上,页脚折出深深的痕。林砚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会场,阳光透过玻璃穹顶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最新一页写着“向前走,不必回头”。
她在签到处拿起一本新出的诗集,翻开扉页时忽然笑了——那行“青春是段未完待续的批注”旁边,不知被谁画了颗小小的奶糖,糖纸皱巴巴的,像被人攥过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