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藏得深,在叠嶂山峦间,像一枚被遗忘的棋子。寺名“停云”,取自“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谢必安在此落脚,本是权宜之计,如今却多了一个范无咎。
范无咎是被一股淡淡的药香和米粥清气唤醒的。
他像受惊的幼兽,瞬间从硬板床上弹起,背部紧贴冰冷的墙壁,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是一间简陋的禅房,梁上悬着蛛网,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旧书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松香。
松香?
他循着气味望去,看见窗边一张旧木桌旁,坐着那个把他从乱葬岗带回来的人。谢必安换了一身更素净的月白常服,广袖用同色丝带在肘间松松系住,正垂眸专注地研磨墨块。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棂,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仿佛他才是这古寺中千年不灭的明灯。
“醒了?”谢必安头也未抬,声音清冽如泉水,“桌上有粥,尚温。”
范无咎没有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戒备的呜咽。他不懂这人为什么要救他,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是乱葬岗教会他的第一课。
谢必安终于停下手中动作,抬眸看他。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不起波澜,却仿佛能洞穿一切。“你身上有伤,未愈。我不会害你。”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股威严并非刻意流露,而是源自骨子里的高位。
范无咎与他目光对视,只觉那眼神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又像一团捉摸不透的迷雾。他本能地想臣服,又想反抗。最终,腹中传来的饥饿感战胜了警惕。他小心翼翼地挪下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粥。粥很稠,泛着淡淡的米香,里面似乎还加了些滋补的药材。
他狼吞虎咽,仿佛几辈子没吃过东西。
谢必安看着他,微微蹙眉。“慢些,无人与你争抢。”
范无咎不理他,直到一碗粥见底,才舔了舔嘴角,目光依旧警惕。他发现,这神君似乎不怎么会照顾人,那粥煮得有些糊了,药味也重了些。
“你叫什么?”谢必安问,似乎只是想打破沉默。
“范无咎。”
“可识字?”
范无咎摇头。
“从今日起,便跟着我学字。”谢必安说罢,指了指案上的一张白纸,“过来,握笔。”
范无咎迟疑,但还是慢慢走过去。谢必安修长的手指握住他粗糙的手腕,调整他握笔的姿势。那手指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道。范无咎只觉一股微弱的电流从接触点传来,让他很不自在。
“腕要稳,指要虚。”
谢必安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松香。范无咎的耳根微微发烫,他闻到谢必安身上有好闻的皂角味,干净得不像话。
他学得很慢,那些横竖撇捺,像一群扭动的虫蚁。谢必安却极有耐心,一遍遍地教。禅房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范无咎时不时因用力过猛而发出的粗重喘息。
日子一天天过去,范无咎身上的伤在谢必安每日以自身神力温养下,渐渐好转。他也学会了几个简单的字,学会了辨认一些草药。谢必安的话依旧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研究他那卷“千里绘卷”。范无咎发现,那卷画轴展开时,上面的山水会随着时间和谢必安的心情微微变化。有时是旭日东升,霞光满天;有时是阴云密布,山雨欲来。而那片墨污,始终像一块丑陋的疤,盘踞在画卷的一角。
他对谢必安的好奇,远胜于对那幅神乎其神画卷的好奇。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出手救他,又为何对他这么好?他不懂。他只知道,自己不想离开这里,不想离开这个让他心头鹿撞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君。
夜里,谢必安会教他打坐吐纳。范无咎总能感觉到,当他闭上眼睛,跟随谢必安的指引呼吸时,体内那股时不时躁动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会变得温顺一些。而谢必安,似乎也能从那微弱的共鸣中,汲取到一丝极纯净的力量。
“你根骨尚可,若是勤加修炼,或能有所成。”一次吐纳后,谢必安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范无咎睁开眼,撞进谢必安澄澈的目光里。他心跳漏了一拍,闷声问:“那你呢?你很厉害吗?”
谢必安沉默片刻,“我是神。”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事实。
范无咎愣住了。神?他以为谢必安只是某个隐世的武林高手,或者某个门派的仙人。没想到,他竟是真正的神祇。
他看谢必安的眼神,不知不觉带上了敬畏,还有一丝……更深的迷恋。
少年人的心思是藏不住的。范无咎会偷偷观察谢必安的一举一动,会在他写字时,目光黏在他修长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上。他会把谢必安给他疗伤的药草,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仿佛那是神君的恩赐。夜深人静,他会拿出谢必安曾经握过的笔,在粗糙的草纸上,笨拙地描摹谢必安教他的字,描摹谢必安垂眸研墨的样子,描摹谢必安微微蹙眉的神情。
他画技拙劣,画出来的人像也多是四不像,但他却看得如痴如醉。
这一日,谢必安外出采药,说要去去就回。范无咎独自在禅房中,心神不宁。他总觉得,谢必安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这种恐慌让他坐立难安。他走到谢必安平日作画的案前,看着那张被镇纸压着的、尚未完成的山水画。画中的山峦,气势磅礴,云雾缭绕,显然是谢必安的手笔。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笔,蘸了些墨,在那幅画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画下了一个小小的人形。虽然丑,虽然拙劣,但那是我自己。范无咎想。他希望能永远留在谢必安身边,哪怕只是他画卷中的一个墨点。
他画完,听见院中传来脚步声。
是谢必安回来了。
范无咎心头一跳,手忙脚乱地想将画藏起,却不小心碰倒了墨瓶,一滴墨汁正巧滴在他画的那个小人上,迅速晕开一片。
他吓傻了。
谢必安走进来,正看见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案上的画也洇开了一团墨迹。
他看了一眼那墨迹,又看了一眼范无咎惊慌失措的脸,眼神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无妨。”他淡淡道,“画,总有不足之处。”
范无咎却觉得,神君这话,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入夜,谢必安照例为范无咎检查伤势,并准备为他药浴。禅房后面,有一个小小的浴桶,是谢必安特意令人挖来,又引了山泉活水注入。
“脱衣,入浴。”谢必安指令简单。
范无咎脸颊腾地红了。他虽然是野惯了的孩子,但自从被谢必安收养,便知羞耻。他扭捏着,不肯动。
谢必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不含任何杂念,却让范无咎感到无所遁形。
他咬了咬牙,背过身去,慢慢脱下身上单薄的衣衫。疤痕交错,瘦骨嶙峋,是乱葬岗留给他的烙印。他迅速跨入浴桶,将自己沉入水中,只留一颗脑袋在外面。
水温微热,带着草药的气息。
谢必安走上前,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有力的小臂。他手中拿着干净的布巾,和一碗调配好的药液。
“转身。”他道。
范无咎闭着眼,感到谢必安的手指轻轻蘸着药液,涂抹在他背上的伤口。那手指温热,带着薄茧,触感粗糙却温柔。范无咎的身体微微颤抖,一种陌生的、战栗般的感受从尾椎升起,迅速传遍全身。
他不敢回头,怕对上谢必安那双清澈得能看透他一切心思的眼睛。
谢必安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他似乎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小心翼翼,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珍视。
禅房内,水汽氤氲。昏黄的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亲密无间。
药浴过后,范无咎双颊泛红,眼神也有些迷离。他感到体内那股潜伏的力量,似乎因为这次彻底的放松和药力的滋养,变得活跃起来。
谢必安扶他回房,正要离开,范无咎却突然拉住他的衣袖。
“神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魅惑般的沙哑,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迷离和……危险。
谢必安回头看他。
“我……我好像病了。”范无咎低声道,他感到心跳得厉害,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有一种想要……想要撕咬、想要占有的冲动。
他的瞳孔,在某一瞬间,似乎闪过了一抹极淡的金色。
谢必安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盯着范无咎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灵魂。
“范无咎。”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压制它。”
范无咎却像是没听见,他猛地从床上坐起,呼吸变得粗重。他盯着谢必安,眼神像饿狼盯上了猎物。
“我想要……”他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野兽的嘶鸣。
他猛地朝谢必安扑了过去。
谢必安眉头一皱,不闪不避,只是伸出手,轻轻抵住了范无咎的额头。
一股清凉的神力涌出,范无咎脑中一醒,眼中的金色褪去,狂暴的冲动也如潮水般退却。他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额上满是冷汗。
吓死我了……也,吓到他了。
谢必安垂眸看着他,眼神复杂。
“穷奇血脉。”他缓缓道,“开始觉醒了。”
范无咎抬起头,狼狈而脆弱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后怕和依赖。
“神君,我怕……”
谢必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莫怕。有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定心符。
范无咎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将脸埋在他的衣袍里,身体微微颤抖。他闻着那熟悉的松香,感受着那来自神祇的、独一无二的安抚。
这一刻,他觉得,天上的神君,似乎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而他心中那颗名为“谢必安”的种子,在经过药浴时的暧昧、此刻的依赖与恐惧后,悄然破土,生出了第一片嫩叶,带着不容忽视的占有欲。
夜风吹过古寺,停云寺的钟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悠悠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