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伤痕

赵志勇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深水的炸弹，在北江分局内部掀起了巨大的波澜，却又迅速沉入更复杂的迷雾之中。一个看似与绑架案毫无关联、甚至曾被排除嫌疑的小区电工，为何在七年后以如此痛苦和隐秘的方式重新出现？他与那个控制着苗苗的阴鸷男人，又是什么关系？

彻夜的排查梳理迅速展开。杜城调动了大量资源，试图从赵志勇五年前离职后的碎片化信息中拼凑出他的轨迹：零星的工作记录、银行的交易流水、医保的使用情况……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赵志勇的生活在离职后急剧下滑，与社会脱节，最后像水滴蒸发一样消失在城市的缝隙里。

“他最后一份临时工作是两年前，在一个建筑工地做短工，后来好像摔伤了腰，就没再干了。医保记录显示他后来偶尔在一些小诊所看头疼和失眠，开的都是最便宜的药。”蒋峰汇报着，语气沉重，“最后一个固定联系地址就是那个已拆迁的棚户区。邻居说他独来独往，很少说话，屋里晚上经常亮着灯，还有……奇怪的动静，像在哭又像在砸东西。”

一个被生活和精神双重压力压垮的可怜人形象逐渐清晰。这与素描本上那些痛苦疯狂的线条对上了号。

“重点查他看头疼和失眠的那些小诊所！特别是林州市的！”杜城下令，“还有，查他当年的社会关系，工友、老乡、甚至小区里他可能熟悉的业主！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办公室里电话声、键盘声此起彼伏，弥漫着一种与时间赛跑的紧张气氛。

沈翊没有参与大海捞针般的信息筛查。他再次将自己关进了画像室，带走了所有与赵志勇相关的资料：那张模糊的档案照片、素描本、甚至七年前询问他时记录的简短笔录复印件。

笔录上记录着当年22岁的赵志勇的回答：“那天我在地下配电室检修线路，有记录……我没听到什么异常……苗苗那孩子很乖，见面会叫我叔叔……”

沈翊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地下配电室”几个字上。昏暗、封闭、充满金属和尘埃气味的环境……他的指尖微微发凉，但强行将那种不适感压了下去。他现在需要的是绝对的专注。

他将赵志勇七年前那张略显青涩、带着点怯懦的证件照放在一旁，然后再次翻开了那本充斥着痛苦面孔的素描本。这一次，他看的不是那些宣泄的线条，而是试图透过这些疯狂，去捕捉笔触背后的习惯——运笔的力度、线条的转折、排线的疏密……这些几乎成为本能的东西，即使是在情绪失控时，也会留下痕迹。

他需要画一张像。不是临摹照片，也不是根据描述。而是试图穿越时间的迷雾和精神的狂躁，将七年前那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电工，与如今这个内心充满痛苦风暴的匿名举报人，联系起来。

苏玥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沈翊坐在画板前，身姿挺拔如松，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冷峻而专注。他的目光在旧照片和素描本之间快速移动，手中的炭笔时而急速挥洒，时而停滞悬空，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轨迹。

她没有打扰他，只是轻轻将茶杯放在他手边不远处的桌上，然后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拿起一份关于赵志勇当年工友的询问记录翻看，陪着他一起沉默。

时间在沙沙的笔触和纸张翻动声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沈翊手中的笔停了下来。他微微后仰，审视着画板上逐渐成型的肖像。

苏玥抬起头，目光落在画板上，呼吸不由得一滞。

画纸上是一个男人的面孔。他有着赵志勇七年前照片的基础轮廓，但整张脸却充满了剧烈的冲突感。一侧的脸庞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模样，甚至带着一丝未被磨灭的淳朴和怯懦；而另一侧，却被深刻的皱纹、扭曲的肌肉感和一种几乎要溢出纸面的痛苦所侵蚀。尤其是那双眼睛，一只眼神惶恐不安，仿佛受惊的幼兽；另一只却充满了血丝和偏执的疯狂，死死地盯着画外，像是在无声地呐喊和质问。

这是一张被活生生撕裂的脸。是时间、苦难和精神折磨在他身上留下的残酷刻印。

“这是……现在的赵志勇？”苏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张脸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冲击力地展现了他所承受的一切。

“是基于现有信息，他最可能的精神状态外显。”沈翊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时间的专注后的疲惫，“痛苦和压抑会改变肌肉走向，甚至骨骼形态。他长期失眠和头痛，习惯性拧眉咬牙……这些都会留下痕迹。”

他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端起了苏玥放在桌上的那杯已经温热的茶，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谢谢。”他低声说。

苏玥摇摇头，目光依旧无法从那张画像上移开：“如果能找到他……这张画像会比任何照片都有用。”她顿了顿，忍不住问，“你是怎么……做到能画出这种……内心的挣扎的？”

沈翊沉默了一下，看着画板上那张扭曲的面孔，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因为痛苦……是有形状的。”他缓缓说道，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它刻在眼睛里，勒在嘴角边，盘踞在眉心上。只要你……见过足够多。”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仿佛有千钧重。苏玥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想起他昨夜在诊所的失控，想起他那句“水和封闭的黑暗”。他见过的“痛苦”，远远超出了一个画像师的工作范畴，那其中，必然也包括了他自己所背负的。

她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沈老师，”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努力保持平稳，“晚上……一起吃饭吧？我知道附近有家还不错的粥店，很清淡。你中午就没怎么吃。”

说完这句话，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有些懊恼自己的莽撞。他刚刚经历那样的事情，又高强度工作一天，大概率只想回去休息吧？而且，他像是会答应这种私人邀约的人吗？

沈翊显然也愣住了。他转过头，看向苏玥。她的眼睛明亮而坦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关切，没有丝毫暧昧或试探，只是一种纯粹的、同事间的……或者说，朋友间的关心。

画像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染上暮色。

就在苏玥以为会被礼貌拒绝的时候，沈翊却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简单的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让苏玥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答应了？

“那……下班我去找你？”苏玥压下心中的意外和一丝微小的雀跃，尽量自然地说。

“嗯。”沈翊应了一声，重新将目光投向画板上的赵志勇，指尖轻轻点在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上，“先把这张图传给杜队。找到他，或许就能找到打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他的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冷静，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关于晚餐的对话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苏玥知道，这不是插曲。这是他坚冰般外壳上，又一次不易察觉的融化。是她小心翼翼递出的微光，又一次得到了无声而肯定的回应。

她拿起手机，对着那张震撼人心的画像拍了照，发送给杜城。然后看着重新沉浸在工作中的沈翊，嘴角轻轻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窗外的夕阳，正将最后一片暖金色的光芒，温柔地铺洒进画像室，也悄然笼罩了那一坐一立、沉浸在不同思绪中的两人。

寻找赵志勇的行动，有了新的、更精准的武器。而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流，也正在冰冷的案件与深藏的创伤之间，悄然流淌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