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渊回响

“沈翊！”

苏玥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冲上前一把扶住几乎要蜷缩倒地的沈翊。他的身体冰冷，却在剧烈地颤抖，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平日里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因痛苦而不住颤动，牙关紧咬，抑制着更多痛苦的呜咽。

诊所里瞬间乱成一团。杜城一个箭步上前，和蒋峰一起帮忙将沈翊扶到诊所外相对通风的屋檐下。李晗则迅速控制住那个吓傻了的护士，防止她做出任何过激举动。

“怎么回事？沈翊！你怎么样？”杜城半跪下来，用力拍着沈翊的脸颊，试图唤回他的意识。他从未见过沈翊如此失控的样子，即使是面对最棘手的案件和最残忍的现场，他也总是那个最冷静、最沉得住气的人。

沈翊无法回应，他的意识似乎被拖入了某个无尽的黑色漩涡，只剩下生理性的剧烈不适和难以言喻的心理惊悸。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器械反光、逼仄的空间……无数碎片化的恐怖感知淹没了他。

“是创伤后应激反应（PTSD）！”苏玥急促地对杜城说，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记得局里关于沈翊过去的一些模糊传闻，结合他此刻的反应和对特定环境（诊所、逼仄空间、可能的水/窒息关联）的剧烈排斥，她做出了最可能的判断。“杜队，需要安静、通风的环境！让他脱离触发源！”

杜城瞬间明白过来，脸色更加凝重。他立刻对蒋峰吼道：“蒋峰！把车开过来！李晗，看好里面的人！封锁现场！”

警车疾驰而来。杜城和蒋峰合力将几乎虚脱的沈翊扶进后座。苏玥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让沈翊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用手帕轻轻擦拭他额头的冷汗，另一只手稳定地、有节奏地轻拍他的后背，模仿着安抚惊悸孩童的动作。

“没事了，沈老师，没事了……”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在他耳边重复着，轻柔而坚定，“我们出来了，不在那里了。呼吸，跟着我的节奏，慢慢呼吸……”

她的声音像一道微弱却持续的光，穿透层层恐惧的迷雾。沈翊冰冷的身体似乎捕捉到了那一点温暖和稳定的节奏，剧烈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一些，虽然呼吸依旧急促而浅，但不再是完全窒息的状态。他无意识地往苏玥的方向靠了靠，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杜城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他猛踩油门，警车向着林州市人民医院疾驰而去。

……

林州市人民医院，急诊留观区。

镇静剂的作用下，沈翊终于陷入了沉睡。但即使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紧锁，仿佛仍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搏斗。脸色依旧苍白，但之前那种骇人的惊悸感已经褪去。

苏玥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没有离开。杜城去处理诊所后续的事情并向上级汇报情况，蒋峰和李晗留守诊所继续深挖线索。窗外，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沈翊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苏玥的目光落在沈翊沉睡的脸上。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和锐利，此刻的他显得异常脆弱，甚至有些……年轻。那浓密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紧抿的薄唇毫无血色。她的心口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和难以言喻的怜惜。

这个男人，究竟背负着怎样沉重的过往，才会被一个寻常的诊所环境击垮至此？那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下，隐藏着怎样可怕的冰山？她想起他精准的画笔，想起他分析案情时的冷静锐利，更想起他昨夜在画像室角落攥紧的拳头和此刻病床上的苍白。

强烈的保护欲和探究心，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住她的心。

时间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沈翊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初时还带着一丝刚醒的迷茫和涣散，但几乎是瞬间，警惕和冷静便迅速回归，将那一丝脆弱彻底掩盖。

他看到了坐在床边的苏玥，又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自嘲意味的叹息。他试图坐起来。

“别急着动。”苏玥连忙起身，扶了他一把，将枕头垫在他身后，“医生说你需要休息。感觉好点了吗？”

沈翊靠坐在床头，避开了苏玥过于关切的目光，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沙哑：“……好多了。谢谢。”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疏离，但细听之下，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狼狈后的尴尬。

“杜队他们还在诊所那边，”苏玥轻声汇报，试图打破有些凝滞的气氛，“那个护士松口了。确实有一个男人定期带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去看病，女孩很瘦弱，不太说话，手腕上……有蝴蝶胎记。护士说男人声称是女孩的父亲，但看起来不像，而且每次都很警惕，付现金，拒绝详细登记。最后一次去是一周前，女孩有点低烧。”

沈翊静静地听着，眼神重新变得专注锐利，仿佛刚才的失控只是一场幻觉。只有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抿紧的嘴角，透露着那并非幻觉。

“诊所后面的隔间，确认是女孩临时居住的地方。李晗找到了几根头发，已经紧急送回去做DNA比对。”苏玥继续道，“另外，根据护士的描述，蒋峰正在尝试模拟绘制那个男人的画像。”

“画像……”沈翊低声重复了一句，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用来画画的手。此刻，那只手正无力地搭在雪白的被子上，指尖微微蜷曲。

苏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一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沈老师，你……是不是曾经……在类似的地方，经历过什么？”她的问题问得小心翼翼，带着十足的尊重。

沈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苏玥以为他不会回答。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了，一缕微弱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水……”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融进窗外残留的雨滴声里，“……和封闭的黑暗。”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只用了两个最简单的词。但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却瞬间在苏玥脑海中勾勒出无比恐怖和绝望的画面。她瞬间想起了关于他七年前那次导致雷队牺牲的意外——溺水。是那次吗？还是更早？诊所的环境（消毒水味像泳池？狭小空间像被困？）勾起了那份濒死的记忆？

苏玥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已是沈翊能透露的极限。仅仅是说出这两个词，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就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再次泛白。

她伸出手，轻轻地、覆盖在他攥紧的拳头上。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与他冰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沈翊猛地一颤，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苏玥的手却坚定地覆在那里，没有用力，只是一种无声的陪伴和支持。

“都过去了，”苏玥的声音温柔却有力，目光清澈地看着他，“你现在很安全。”

沈翊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苏玥的手，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垂着眼眸，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长长的睫毛掩去了他眼底所有复杂的情绪。

窗外，雨彻底停了。云隙中漏下的那缕微光，似乎变得明亮了一些，缓缓移动，最终照亮了病房一角，也柔和了沈翊过于冷硬的侧脸轮廓。

寂静的病房里，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和手背上那一点点、却仿佛能驱散深海寒意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