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一种尖锐的、仿佛要将灵魂从躯壳里硬生生撕裂的剧痛,毫无征兆地在意识深处爆炸开来。
意识如同沉入了冰冷粘稠的深海,无边无际的黑暗挤压着每一寸感知。刺耳的刹车声、金属剧烈扭曲变形发出的尖啸、人群惊恐到变调的呼喊……无数混乱嘈杂的声音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冲撞。最后定格在那穿透滂沱雨幕、冰冷刺目、带着死亡气息的两道车灯光束上。光越来越亮,刺得灵魂都在颤抖,然后,是彻底的虚无,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永恒,或许只是一瞬,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具体更令人作呕的声音强行刺破了这死寂。
是粗糙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是粗重浑浊、带着浓郁酒臭味的喘息,如同湿热的毒蛇缠绕上来,令人毛骨悚然。还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属于古代闺阁的甜腻熏香,混合着一种……铁锈般的腥甜?
谢予安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如同蒙着厚重的水汽,继而迅速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极其陌生的景象:古色古香的拔步床,雕刻着繁复而陌生的花鸟虫鱼纹饰,床顶垂挂着淡粉色的轻纱帐幔,被不知何处透来的微弱天光映照着,透着一股陈腐的华丽。这不是她那个堆满专业书籍和人体模型的现代公寓,更不是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
她正躺在一张宽大却并不舒适的锦被上,身上穿着柔软却样式古怪的丝质中衣,质地尚可,但颜色寡淡。而此刻压在她身上的,是一个穿着锦缎袍子、脑满肠肥的年轻男人。男人满面油光,醉眼惺忪,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毫不掩饰的淫邪笑容,一只肥厚的手正粗鲁地撕扯着她腰间系得并不紧的衣带。
“小美人儿,躲什么躲?让爷好好疼你……嗝……”浓烈得令人窒息的酒气混合着口臭,如同热浪般喷在谢予安脸上。
一瞬间,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剧烈的头痛汹涌灌入脑海——
谢家庶女,名谢予安。生母是身份低微的婢女,早已在生她时难产而亡。父亲谢正德,一个懦弱无能、只知钻营的七品小官。嫡母王氏,刻薄狠毒,视她如眼中钉肉中刺。今日是嫡母设宴招待贵客的日子,她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女却被“安排”在这个偏僻小院“休息”。然后,这个叫王瑞的男人,当朝太尉王崇山的独子,京城有名的纨绔恶霸,仗着酒劲,在嫡母心腹嬷嬷的“疏忽”下,醉醺醺地闯了进来……
是了,这不是她的身体,也不是她的时代。她,谢予安,一个二十一世纪顶尖法医学院的高材生,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送走的灵魂,竟然……穿越了?还穿成了个开局就要被施暴的、毫无反抗之力的可怜庶女?!
巨大的荒谬感和冰冷的愤怒瞬间冲散了最初的迷茫和头痛。前世面对尸体都未曾颤抖的神经,在此刻被强烈的屈辱和求生欲绷紧到了极致!
身体比思维更快!前世无数次在格斗训练馆流下的汗水,在法医实验室锻炼出的精准与冷静,在危急关头转化成了最本能的反应。就在王瑞那张油腻的脸凑近、另一只手试图掐住她下巴的刹那,谢予安眼中寒光一闪,所有的惊恐、迷茫被一种极致的、近乎冷酷的冷静取代。
她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推拒那令人作呕的肥硕身体,而是精准无比地抓住了男人散落在她枕边的一支冰冷坚硬的物件——一支女子绾发用的赤金嵌宝凤尾簪!
簪尾尖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如同毒蛇的獠牙。
王瑞的淫笑还凝固在脸上,酒精和色欲彻底麻痹了他的神经和反应。他根本没看清身下这小白兔般的少女是如何动作的。他只觉眼前一花,胸口猛地传来一阵难以形容的、冰冷刺骨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捅了进去!
“呃……”
他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到极限,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一支华丽的金簪深深没入,只留下那振翅欲飞的凤尾簪头,在他锦袍上精致的云纹刺绣间微微颤动。深红的液体,如同最粘稠的墨汁,迅速在昂贵的丝绸衣料上晕染开一片令人心悸的、不断扩大的深色印记。温热、粘稠,带着生命流逝的温度。
谢予安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簪尖穿透皮肉、抵在坚硬肋骨上的细微阻力和触感。她握着簪柄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温热的血顺着她的手腕蜿蜒流下,滑过白皙的肌肤,带来一种奇异的、灼烧般的粘腻感,也染红了袖口。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王瑞眼中迅速褪去酒意和淫邪,只剩下无边的惊骇和濒死的、无法言喻的绝望。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抽动,身体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般软倒,沉重地压在她身上。那双死鱼般的眼睛兀自圆睁着,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恐惧,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地狱。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混合着熏香和酒气,形成一种极其怪诞恐怖的死亡气息。
“砰!”房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撞开!
两个穿着家丁服侍、显然是跟着王瑞的壮汉冲了进来。当看清屋内的景象——自家少爷心口插着金簪,死不瞑目地压在一个少女身上,而那少女一脸冰冷,手上、袖口全是刺目的鲜血时,两人瞬间魂飞魄散!如同被雷劈中!
“少爷——!!”
“杀…杀人了!谢家庶女杀了王少爷!!”
尖锐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嚎叫划破了小院的死寂。两个家丁惊恐欲绝,一个扑向王瑞尚有余温的尸体,另一个则像见了索命的恶鬼一样指着谢予安,声嘶力竭地朝外面大喊:“快来人啊!杀人了!谢家庶女杀了王公子!!”
谢予安用力推开压在身上的沉重尸体。王瑞“噗通”一声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好对着她,空洞而怨毒。她坐起身,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因为害怕,而是这具身体初次经历如此剧烈的运动,有些脱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染满鲜血的右手,粘稠、温热,带着生命消逝的重量和腥气。前世也见过血,解剖台上更血腥的场景也见过,但亲手终结一个活生生的人……感觉截然不同。胃里有些翻涌,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平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她没有看那两个惊惶失措、如同没头苍蝇般乱叫的家丁,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这里是死地!王家的人很快就会包围这里,谢家为了撇清关系、讨好王家,只会第一时间把她交出去顶罪!逃!必须立刻离开!多留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她动作迅捷地跳下床,无视了地上那滩迅速扩大的血迹和两个家丁惊恐的目光,直奔房间角落那个小小的梳妆台。那里有一个半旧的黄花梨木妆奁。她粗暴地拉开抽屉,将里面的几件小巧的金银首饰(主要是耳坠、戒指)和一小包用破旧手帕包着的碎银(原主可怜巴巴的全部积蓄)一把抓起,塞进自己中衣宽大的袖袋里。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与时间赛跑的紧迫感。
“抓住她!别让这贱人跑了!”那个指着她喊叫的家丁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反应过来,狰狞地扑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抓向她的肩膀。
谢予安眼神一厉,身体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身避开他抓来的大手,同时,沾血的右手顺势抄起梳妆台上一个沉甸甸的铜制粉盒,看也不看,反手狠狠砸向家丁的太阳穴!角度刁钻,快如闪电!
“咚!”一声闷响!
那家丁连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倒在地,额角迅速鼓起一个青紫的大包,晕了过去。
另一个正抱着王瑞尸体哭嚎的家丁被同伴倒地的声音惊得一哆嗦,抬头就看到谢予安如同索命修罗般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手里还握着那个染血的铜盒。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往门外逃,一边逃一边发出更加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杀人了!救命啊——!!来人啊!!”
谢予安没去追他。尖叫声就是最好的警报,时间更加紧迫了!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已经越来越近!
她不再犹豫,迅速剥下王瑞尸体上那件质地还算不错的锦缎外袍,顾不上浓重的血腥味,飞快地裹在自己身上,勉强遮住了里面染血的中衣。然后,她毫不犹豫地冲向房间后窗。
“哐当!”她用力推开窗户。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堆放着杂物和破瓦罐的后院,再远处就是高高的、湿滑冰冷的府墙。
远处已经传来了纷沓密集的脚步声和更多人的叫嚷声,火把的光亮开始晃动,如同一条条游动的火蛇,迅速朝这个小院逼近。犬吠声也加入了进来,尖锐而兴奋。
“在那边!快!别让她跑了!”
“围起来!前后门都堵住!”
“放狗!咬死她!!”
冰冷的夜风裹挟着更大的雨点灌入窗户,打在谢予安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清醒。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带着血腥和泥土的味道涌入肺腑,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她双手撑住湿滑的窗棂,腰腹发力,纵身一跃!
身体轻盈地落在院中松软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具身体的柔韧性和爆发力,比谢予安预想的要好一些,大概是常年被欺压、躲闪追打,反倒练就了某种无声的生存本能。但脚上的绣鞋瞬间被泥泞裹满,每一次抬腿都沉重无比。
小院后墙很高,由湿滑冰冷的青砖垒砌而成,在雨夜中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墙根下堆着些废弃的瓦罐和半人高的柴垛。追兵的呼喝声、杂乱的脚步声和犬吠声已经清晰可闻,就在院门之外!火光透过门缝和院墙的缝隙,将晃动不安的、扭曲的光影投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
“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她肯定还在里面!跑不了!”
谢予安眼神沉静如冰,没有丝毫慌乱。她飞快地扫视着后院的环境,目光最终锁定在那堆半人高的柴垛上。她迅速搬动几个粗大的木柴,在靠近墙壁的位置搭出一个简陋的垫脚台,然后手脚并用,动作敏捷得如同林间狸猫,借助柴垛的支撑,奋力向墙头攀去!
手指抠住冰冷湿滑的砖缝,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和摩擦的疼痛。她咬紧牙关,腰腹再次发力,猛地向上一窜!
就在她上半身堪堪攀上墙头的一瞬间,院门被“砰”地一声暴力撞开!火把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入小小的后院,瞬间照亮了墙根下散乱的柴垛和墙上那个正欲翻越的纤细身影!
“在墙上!抓住她!!”
“放箭!快放箭!格杀勿论!!”
火光映照下,追兵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为首的王家护院家将已经举起了手弩!冰冷的、闪烁着寒光的箭头在火把下散发着致命的死亡气息,牢牢锁定了她纤细的身影!
电光火石之间,谢予安瞳孔骤缩!攀在墙头的手猛地发力,身体向墙外狠狠一翻!几乎是同一时刻,数道凌厉的破空声撕裂雨幕!
“嗖!嗖!嗖!”
冰冷的箭矢带着死亡的尖啸,擦着她的衣角和发丝掠过,狠狠钉入她刚刚攀附的墙头青砖,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碎石飞溅!其中一支箭矢甚至带走了她裹在身上的锦袍一小片衣角!
死亡的寒意擦身而过!
谢予安重重摔落在墙外的泥泞里,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眼前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她强忍着五脏六腑移位的剧痛和浑身散架般的酸楚,根本不敢停留,也顾不上检查伤势,立刻挣扎着爬起,辨认了一下方向——与谢府灯火通明处截然相反的、最黑暗的巷弄深处,便亡命狂奔而去!
身后,是谢府和王家追兵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恶犬兴奋的狂吠,如同跗骨之蛆,紧追不舍。冰冷的夜雨无情地浇在身上,浸透了单薄的锦袍和里面的中衣,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血液都冻结。脚上的绣鞋早已在奔跑中不知去向,赤裸的双脚踩在冰冷泥泞、布满碎石瓦砾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如同刀割。
胸口的闷痛、摔落时的擦伤、掌心攀爬时被砖石磨破的刺痛,都在冰冷和奔跑中被无限放大。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白雾和浓重的血腥味。
谢予安咬着牙,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不适和叫嚣的疲惫,将速度提到了极致。她专挑最狭窄、最曲折、最黑暗的小巷钻,利用地形不断变换方向,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试图甩掉身后的追兵。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喧嚣声似乎被层层叠叠的屋宇和深巷阻隔,渐渐变得模糊、遥远。她闪身躲进一条堆满废弃木桶、散发着浓烈馊味的死胡同最深处,背靠着冰冷潮湿、长满苔藓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冰冷的雨水顺着额发、脸颊不断流下,混合着汗水和污泥。
暂时安全了?
她刚想松一口气,一阵更轻、更迅疾、如同鬼魅般的脚步声,却从巷口的方向传来!不是追兵那种杂乱沉重的步伐,而是训练有素、刻意放轻的、带着明确目标的脚步声!
不止一人!
谢予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她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墙壁的阴影,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袖袋——里面还有一支她刚刚从梳妆台顺走的、磨得异常锋利的银簪!簪尖冰冷,是她此刻唯一的依仗。
脚步声在巷口停住。一个刻意压低、带着浓重煞气的男声响起,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信,冰冷而致命:
“搜!血迹到这里断了,人肯定就在附近!主人说了,不留活口!”
不留活口!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进谢予安的耳膜!不是谢府和王家的人!是另一批要她命的、更专业的杀手!是谁?原主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女,怎么值得动用这种死士?这具身体的身份,果然不简单!
来不及细想,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已经如同索命的鼓点,开始在这条堆满杂物的死胡同里仔细搜索,越来越近!其中一个脚步声,已经停在了她藏身的巨大废弃酒桶旁边,只需再往前一步,就能发现桶后阴影里的她!
谢予安握紧了手中的银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杀意在她眼中凝聚,如同即将扑食的猎豹。她调整着呼吸,计算着角度和距离,全身肌肉绷紧,蓄势待发!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只能……
拼死一搏!
就在那脚步声的主人即将绕过酒桶的刹那——
“咻——!”
一道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如同毒蜂振翅,自斜上方的高处传来!
“噗!”
一声闷响,如同利刃刺入熟透的瓜果。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那靠近酒桶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有埋伏!”巷口压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
“咻!咻!咻!”
更多的破空声响起,快如闪电,精准而致命!如同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呃啊……”
“噗通!”
几声短促的闷哼和倒地的声音接连响起。巷口那压抑着杀气的低语瞬间变成了濒死的嗬嗬声,然后彻底归于死寂。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第一声暗器破空到所有杀手倒地,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
浓重的血腥味,在雨水的冲刷下迅速弥漫开来,比之前王瑞的血更加浓烈,带着铁锈般的甜腥,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谢予安紧紧贴在酒桶后的阴影里,握着银簪的手心全是冷汗。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解决了杀手的,是敌是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帝都的雨夜,步步杀机!
死寂笼罩着狭窄的巷弄,只有雨水冲刷着青石板和尸体发出的单调声响,以及……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嗒…嗒…嗒…”
沉稳、清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韵律的脚步声,踏着巷弄里的积水,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地朝着她藏身的死胡同深处走来。
每一步,都像踩在紧绷的神经上,带着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谢予安的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她微微侧头,从酒桶边缘一道狭小的缝隙向外窥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玄色的、绣着繁复暗金云纹的锦靴,靴底沾染着巷弄里的泥泞,却无损其主人的矜贵气度。视线缓缓上移,是同样玄色的锦袍下摆,用极细的金线勾勒出某种凶兽踏云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透着一股蛰伏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再往上……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停在了几步开外,恰好站在几具新鲜尸体之间。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仿佛那只是几块碍眼的垃圾,连目光都吝于施舍。他的目光穿透迷离的雨幕,精准地、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落在了谢予安藏身的巨大酒桶上。
借着远处不知何处透来的微弱天光,谢予安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是一张足以令人屏息的容颜。剑眉斜飞入鬓,带着凌厉的弧度。鼻梁高挺如同精心雕琢的玉山,薄唇的线条优美却透着一股无情的凉薄。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风流韵致,此刻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沉寂的漠然,仿佛天地万物都不入他眼。他眼尾下方,一点小小的、殷红的朱砂痣,如同雪地里滴落的血珠,妖异得惊心动魄。
雨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他玄色的衣襟上。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明明身处这肮脏污秽的杀戮之地,却如同踏月而来的妖神,周遭的血腥和死亡,反而成了他绝世姿容最诡谲、最震撼的背景板。
他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骨修长分明,拇指上戴着一枚温润内敛的墨玉扳指。而他的左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光泽。
是一截打磨得极其光滑、如同艺术品般的人指骨!指关节的轮廓清晰可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光泽。
他指尖灵巧地转动着那截指骨,动作优雅得像在把玩一件稀世美玉,唇边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妖冶的笑意。那笑容,如同罂粟,美丽却致命。
目光扫过酒桶边缘缝隙里那双警惕、冰冷、如同受伤小兽般的眼睛,他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谢予安的耳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兴味:
“啧,小东西……下手挺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