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中开学第一天,钰妍的学号是52,宇森是9号。 >她总在英语早读时悄悄数到第九排,看他晨光里发亮的耳廓。
>他是体育科代表,却总在篮球赛后递给她温热的奶茶;她是英语科代表,默默把写满笔记的紫色本子塞进他抽屉里。>秋游时,她偷偷在词典里夹了一片枫叶送他。
>后来她发现,那片枫叶始终躺在他的英语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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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暑气未消的早晨,阳光已经显出几分热辣,明晃晃地泼进初一三班的教室。讲台上,班主任的声音穿过初秋微燥的空气,在头顶嗡嗡盘旋。我捏着手里那张薄薄的学号纸条,目光落在“52”这两个墨印的数字上,仿佛第一次认识了这两个字。教室里桌椅摩擦地面的声音、邻座女生低低的议论、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一切都显得嘈杂而遥远。
“学号9号,宇森!”老师的声音拔高了一些。
“到。”一个清越的男声应道,不高不低,像一块温润的玉石轻轻敲在空气里。
我的视线下意识地循着声音飘过去。第九排靠窗的位置,一个身影站起来,挺拔得像一株刚抽条的小树。阳光慷慨地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干净利落的轮廓,尤其是那被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边缘,竟微微泛着一种柔和的光晕。他坐下时,额前几缕柔软的黑发轻轻蹭过眉骨。我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又慌慌张张地补上,撞得胸腔微微发麻。我赶紧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课桌边缘划拉着那个“52”。
这便是初见的全部了。在九月早晨的光影与喧嚣里,52号和9号,像两粒被随意抛入棋盘的棋子,落定在了这片名为“初中”的棋盘上。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教室窗外的梧桐叶由深绿渐渐染上焦黄,再被秋风一片片摘下。我的座位在第七排靠过道,而那个叫宇森的9号,稳稳地坐在第九排靠窗的位置。英语早读课是我一天中最隐秘的期待。当全班同学跟着录音带大声诵读课文,我的声音混在里头,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随着晨光在桌椅间缓慢移动的轨迹,悄悄越过两个低垂的脑袋,精准地落在第九排那个固定的点上。
他读书时坐得很直,清晨的阳光偏爱他,总是温柔地描摹着他侧脸的线条。他有时会微微蹙眉,像在努力捕捉某个陌生单词的发音;更多时候,那被阳光照亮的耳廓,会随着他清晰而投入的诵读声,不易察觉地轻轻动一下。那点细微的动静,像投入我心底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圈只有我自己才知道的涟漪。我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捏着书页的边缘,心底有个细小的声音在默念:……7,8,9……第九排,靠窗。
开学不久,班干部竞选。我凭着还不错的英语成绩,接过了英语科代表的牌子。而宇森,那个在开学初自我介绍时说自己“比较喜欢动”的男生,毫无悬念地当选了体育科代表。他个子高,跑得快,篮球场上的身影总是最灵活的那个,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蓬勃劲头。而我,大概永远只适合在跑道边上安静地站着,或者躲在树荫下看书。
某个下午,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宣告一天疲惫的结束。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的阴影还笼罩在心头,让人步履沉重。刚走出教学楼,一阵喧闹的喝彩声和篮球击地的“砰砰”声就热烈地涌了过来。操场一角,一场激烈的班级篮球对抗赛正酣。几个矫健的身影在夕阳的金辉里腾挪跳跃,球鞋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声响。
目光很自然地就捕捉到了那个最活跃的身影——宇森。他穿着蓝色的运动背心,汗水浸湿了后背,额前的黑发也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刚刚投进一个漂亮的三分球,嘴角扬起一个明亮的弧度,带着点少年得志的小小得意,和队友们用力击掌。那一刻的宇森,像一团跳跃的、充满热力的光。我站在操场边树影的暗处,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还有点莫名的骄傲。
比赛结束,人群渐渐散去。我正想悄悄离开,一个身影却带着球场上的热风和汗水的微咸气息,径直跑到了我面前。
“钰妍!”他气息还有些急促,眼睛亮亮的,额角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
我有点懵,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在运动裤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竟掏出一杯奶茶来,杯壁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触手温凉,带着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气息。
“喏,给你的。”他把奶茶递过来,“跑赢了隔壁班那帮家伙,高兴!请你喝。”
我愣住了,看着那杯奶茶,又看看他汗湿却笑容灿烂的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夕阳的光线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球场的热浪似乎也随着他的靠近扑到了我脸上。我迟疑着伸出手,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又飞快地缩了一下,才接过来。
“谢…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客气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转身朝还在等他的队友们跑去,一边跑一边回头挥了挥手,“走了啊!”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杯凉丝丝的奶茶,指尖残留着他递过来时那极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感,还有他身上运动后的汗味与阳光晒过的青草气息混合的味道。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我脚边。我低头看着那杯奶茶,粉色的包装纸,杯壁上沁出的水珠慢慢汇聚,滑落,滴在我的校服裙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心口那里,好像也被这水珠滴中了,漾开一圈圈温热的涟漪。
期中考试像一场骤然而至的秋雨,把校园的空气都冲刷得紧张起来。成绩单发下来那天,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硝烟味。我盯着自己的排名,数学那栏刺眼的分数像一根小针,扎得眼睛发涩。偏偏这时,英语老师抱着一大摞作业本进来了。
“钰妍,”她点了我的名字,“下课前把作业收齐送到办公室。”
我闷闷地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收拾好心情,开始从第一排往后收。一本,两本……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终于走到第九排。我停在宇森桌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英语作业。”
他正低头看着什么,闻声抬起头,看到是我,脸上立刻露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阳光味道的笑意:“给。”他把作业本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本子的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被他压在手肘下的试卷一角——鲜红的分数赫然印在顶端!数学成绩那一栏,一个比我低了不少的数字刺眼地跳了出来。我的手顿在半空,几乎忘了要接过作业本。原来,他也在为分数烦恼?那个在球场上像风一样自由飞扬的9号,此刻眉头微蹙,看着试卷的神情,竟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的困扰。
他见我发愣,把作业本又往前递了递,指尖不经意地轻轻碰到了我的手指。那一点温热干燥的触感像微弱的电流,瞬间惊醒了我。我猛地回过神,飞快地抽走作业本,脸不受控制地发起烫来。
“你……”他看着我慌乱的样子,似乎想说什么。
“我…我收作业!”我语无伦次地打断他,抱着那摞越来越沉的本子,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向下一排。心在胸腔里咚咚直跳,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刚才那一瞥的分数和他微蹙的眉头,却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原来,我们都在各自的战场里挣扎。这个念头,奇异地冲淡了几分我自己数学失利的沮丧,反而生出一丝同病相怜般的亲近感。
几天后,一个下午的大课间,阳光正好。我抱着厚厚的英语词典和习题册,打算找个安静角落啃几道语法题。刚走到教学楼后面那条平时少有人走的林荫道,却意外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宇森背对着我,坐在一张冰凉的石凳上,面前摊着数学课本和练习册。他低着头,手指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笔尖在草稿纸上戳戳点点,留下一个个无意义的墨点。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在他身上,明明带着暖意,却衬得他侧影有些莫名的孤单和懊恼。
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我想起那天他试卷上的分数,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踌躇了几秒,我鼓起勇气,抱着书走了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边缘轻轻坐下。石凳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裤子传来。
他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见是我,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被一种“被抓包”似的窘迫覆盖,下意识地就想把面前的练习册合上。
“别藏了,”我小声说,指了指他练习册上那道被画了好多圈、打了巨大问号的几何题,“这题……我好像会。” 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怀疑地看着我:“真的?这题可刁钻了。”语气里带着点男孩子特有的、不愿轻易示弱的不服气。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翻开自己随身带的习题本,找到做过标记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上面是我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解题步骤,旁边还有用不同颜色笔标注的辅助线画法和小提示。
他凑过来,仔细地看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随着他的靠近悄然袭来。他的目光专注地一行行扫过我写的步骤,紧蹙的眉头一点点松开,最后,他猛地一拍大腿:“啊!原来要在这里添一条线!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豁然开朗的样子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笑容毫无保留地绽开,比篮球场上赢了球还要亮眼。他拿起笔,刷刷刷地开始在自己的本子上写起来,一边写一边说:“钰妍,你这笔记也太神了吧!比老师讲的还清楚!”
看着他恍然大悟后奋笔疾书的样子,听着他毫不掩饰的夸赞,我心底悄悄开出一朵小花,有点甜,又有点小小的得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跳跃。我也翻开自己的英语词典,假装看单词,眼角却偷偷留意着他笔尖的沙沙声,和他偶尔因为想通某个步骤而微微上扬的嘴角。石凳很凉,但心口那个地方,却暖暖的。
后来,那条安静的石凳,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据点。有时是他拿着数学卷子愁眉苦脸地等我,有时是我对着英语完形填空的选项举棋不定,把练习册推到他面前。他解题思路往往直接而跳跃,有时能一语点破我钻进的牛角尖;我的英语笔记则力求详尽清晰,像一张细密的网,总能兜住他那些语法上的漏洞。石凳上交换的不仅仅是书本和习题,还有一种无声的、并肩作战的默契。阳光或树影在我们之间移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偶尔低声的讨论,成了那段时光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深秋时节,学校组织去郊外的枫林秋游。那天,天空是澄澈高远的蓝,衬得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得惊心动魄,像燃烧的火焰,又像铺展到天边的华丽锦缎。同学们像出笼的小鸟,四散在枫林里追逐嬉闹,笑声惊飞了枝头栖息的鸟雀。
我独自沿着一条铺满落叶的小径慢慢走着,脚下是干燥落叶碎裂的沙沙声。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红叶,在地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斑。一阵风过,几片红得最艳的枫叶打着旋儿,悠悠飘落。我弯腰,从厚厚的落叶层里,小心翼翼地拾起一片。它形状完美,叶脉清晰深刻,像精心绘制的地图,红得纯粹而热烈,边缘还带着一抹深沉的绛紫,仿佛凝固了秋日最浓郁的色彩。
指腹抚过叶片光滑的表面,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这片叶子……像他。像那个在球场上奔跑时周身散发的热力,像他解题时眼中骤然点亮的光芒,也像他递给我奶茶时,笑容里那份毫无保留的坦荡。脸微微热了起来。我小心地用纸巾擦去叶片上的微尘,把它轻轻夹进了随身携带的英语词典中间靠后的位置。纸张特有的气息包裹住枫叶,也包裹住我心头那点隐秘的、带着甜意的悸动。
回程的大巴车上,夕阳的余晖染红了车窗。车厢里弥漫着秋游归来的兴奋和疲惫,同学们叽叽喳喳地分享着照片和零食。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词典就放在膝盖上,隔着硬硬的封面,仿佛能感觉到里面那片叶子的存在。它安静地躺在书页里,像一个沉默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秘密。
终于,在车子快要驶入市区时,我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飞快地从词典里抽出那片枫叶。它依旧红得耀眼,脉络清晰。我转过身,把它递向坐在斜后方的宇森。他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宇森,”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轻得像羽毛,“这个……给你。”
他闻声睁开眼,看到我递过去的枫叶,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看看枫叶,又看看我,似乎完全没料到。
我的脸瞬间烧得厉害,举着叶子的手僵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举着更尴尬。就在我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时,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惯常的爽朗大笑,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点新奇和了然的浅笑。他伸出手,小心地从我指尖接过那片枫叶,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指腹,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真红。”他低头仔细看着叶子,指尖轻轻拂过叶片的边缘,低声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然后他抬起头,对我笑了笑,那笑容在车窗透进来的暖橙色光晕里,显得格外柔和。“谢谢。”他把枫叶小心地夹进了自己摊开在腿上的英语书里。
我飞快地转回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车窗玻璃映出我通红的脸颊,还有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弧度。那片枫叶,终于离开了我的词典,落进了他的书页里。像一颗种子,被悄悄种下。那一点指尖相触的温度,久久停留在皮肤上,比秋日的阳光更暖。
日子在笔尖的沙沙声、试卷的翻页声、操场的哨声里,平稳而迅疾地滑过。黑板旁的倒计时牌,数字无情地一天天变小。我们依旧在那张石凳上分享笔记、讨论难题,默契得像一对合作多年的搭档。只是偶尔,当我们的目光在摊开的书本上方相遇时,空气里会多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甜和闪躲。那片枫叶,仿佛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信物,从未被提起,却又无处不在。
中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结束,成绩张榜。午休时间,人群拥挤在公告栏前,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味、汗味和一种焦灼的气息。我踮起脚尖,视线艰难地越过攒动的人头,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
先看到自己的名字:钰妍。目光急切地向右移动——年级排名第五!心猛地一松,喜悦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紧接着,几乎是本能地,视线开始在榜单前列急切地跳跃搜寻——宇森!他的名字紧随其后,第六名!他做到了!数学那道巨大的鸿沟,被我们无数个石凳旁的午后,用汗水和耐心一寸寸填平了!巨大的欣喜和一种“我们果然可以”的骄傲感,像潮水般将我淹没。我忍不住回头,想立刻在人群中找到他,分享这一刻的狂喜。
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缝隙,一下子撞上了另一双同样在急切寻找的眼睛。是宇森!他也正看向我这边。四目相对的刹那,彼此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无法掩饰的激动和如释重负的光芒。隔着喧闹的人潮,隔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我们同时咧开嘴,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得毫无保留,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跨越千山万水终达彼岸的酣畅淋漓。他没有说话,只是高高地、用力地朝我竖起了大拇指,眼神明亮得灼人。我也用力地回以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真棒!”所有的疲惫、压力,都在这一刻被这相视一笑冲刷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澄澈的喜悦和并肩登顶的快意。
中考的铃声终于成为过去。毕业典礼那天的礼堂,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感伤和青春散场的淡淡迷茫。校长的讲话、老师的寄语、同学的表演……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怀旧的柔光。当《友谊地久天长》的旋律缓缓响起,礼堂里开始弥漫开低低的啜泣声。我的眼眶也忍不住发酸,视线模糊起来。
典礼结束,人群如潮水般涌出礼堂,拥抱,告别,拍照。我慢慢走在最后,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抽走了什么。不知不觉,脚步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教室门口——初一三班。门虚掩着,里面空空荡荡。桌椅整齐地摆放着,地面干净得反光,黑板被擦得乌黑,只留下值日生用彩色粉笔写下的最后一句:“毕业快乐,前程似锦!” 空气里漂浮着粉尘和消毒水的气息,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我们的初中时光,真的就这样落幕了,像一本写满故事的书,翻到了最后一页。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七排靠过道,52号。指尖拂过冰凉的桌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无数个奋笔疾书的日夜的温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第九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那个被阳光眷顾的角落……
忽然,教室后门传来轻微的响动。我下意识地回头。
逆着走廊的光,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是宇森!他像是跑过来的,气息还有些不稳,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看起来有些分量的本子,是毕业同学录。
“钰妍!”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点喘息后的微哑,“我就猜你可能会回教室看看。” 他大步走进来,走到我面前,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挺拔的轮廓镶上一道金边。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看着他走近,看着他手里那本深蓝色的同学录,喉咙有些发紧。
“给,”他把同学录递到我面前,笑容里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腼腆,“能帮我写点话吗?就写……写在你那页后面。”他特意补充了一句。
“好……好啊。”我接过那本沉甸甸的同学录,指尖触碰到硬挺的封面,仿佛承载着三年时光的重量。
就在我接过本子,手指无意识翻开封面扉页的瞬间,一张薄薄的东西,轻盈地从书页间滑落,打着旋儿,无声地飘落在光洁的地面上。
我和宇森同时低头看去。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落在地上的,是一片枫叶。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午后澄澈的阳光里,红得那么纯粹,那么惊心动魄。深秋枫林里那片最耀眼的色彩,穿越了无数个奋笔疾书的日夜,穿越了试卷和排名的重压,穿越了石凳旁的低声细语和指尖传递书本时的微颤,此刻,完好无损地、带着时光沉淀后的从容,呈现在我们眼前。阳光穿透它薄如蝉翼的叶肉,清晰地映照出每一根纤细而坚韧的脉络,像一张精心绘制的生命地图,也像我们共同走过的、清晰可辨的青春轨迹。
它躺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无需任何言语的答案。
宇森先蹲下身,动作轻缓地拾起那片叶子。他捏着叶柄,将它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仿佛在确认它的完好无损。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片被阳光照得通透的枫叶,落在我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像映着星光的湖面,清晰地倒映着我怔忪的模样。那眼神里,有我熟悉的温和笑意,有尘埃落定后的坦然,还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深沉的东西。
他扬了扬手中的枫叶,嘴角弯起一个无比熟悉的弧度,那个在球场上、在石凳旁、在每一次跨越障碍后都会露出的、带着阳光味道的笑容。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响起,清晰而笃定,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对未来的无限确信:
“钰妍,高中部见。”
阳光透过明亮的窗户,慷慨地洒满整个空荡的教室,将桌椅、地板,还有我们,都笼罩在一片温暖而永恒的金色里。那片躺在他掌心、脉络清晰的枫叶,在光线下红得透明,像一颗凝固的、永不褪色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