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管道内弥漫着铁锈、灰尘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有机质腐败的混合气味。许昕只能借助手术刀在管壁上划出的微弱磷光,艰难地向前爬行。管壁冰冷黏腻,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掺杂着黑色絮状物的冰霜,手套蹭过时发出令人不适的沙沙声。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去了十分钟,或许更久。就在他经过一个向上的管道岔口时,前方隐约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他放缓动作,悄无声息地靠近岔口。磷光照亮了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身上套着宽大不合体的蓝白色条纹病号服,上面沾满了污渍和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斑点。她赤着脚,脚趾冻得发紫,正用已经破损流血的指甲,神经质地抠刮着管壁上的冰霜,嘴里反复念叨着破碎的音节:“不能睡……绝对不能睡……睡了就会被带走……放进冰冷的柜子里……”
听到许昕靠近的动静,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憔悴却异常年轻的脸,眼睛因恐惧和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她的手腕上,赫然系着一条和许昕得到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的住院手环,上面模糊地印着「H-12-4F-09」。
看到许昕并非穿着护士或医生的制服,尤其是看到他手中那壶看起来就很特别的润滑剂和那把手术刀,少女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惊恐,随即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颤抖着、几乎是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你……你也是被那个‘领带广告’骗进来的吗?!”
不等许昕回答,她就像倒豆子般从病号服口袋里掏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边缘破损的报纸广告,急切地塞到许昕眼前。
报纸的印刷质量低劣,但上面的广告语却异常清晰:「仁爱医院钟表疗法,精准对时,治愈一切时空紊乱症!还您一个稳定有序的人生!」配图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和的中年男人,他脖子上戴着的,正是那条绣满齿轮图案的领带。而背景——虽然模糊,但许昕绝不会认错——正是他祖父的启明钟表行!那个男人,就是院长!
“我们……我们好几个人都是看了这个才来的……”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不住地发抖,“他们说只是做个小小的‘时间校准’手术,但进来之后就……就再也出不去了!”她的眼神涣散了一瞬,仿佛陷入了可怕的回忆,“我已经在这里‘三天’了……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偶尔响起的广播和永远冰冷的走廊……”
她猛地抓住许昕拿着油壶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衣服里:“每隔一段时间,那个护士长就会带着人来‘查房’……她手里拿着一个名单,念到谁,谁就会被带走……说是去‘安装起搏器’,进行深度治疗……但被带走的人,没有一个回来!我躲在通风管里才逃过上次……”她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你……你能修冷柜?你是不是有办法?带我去院长室!求求你!我知道‘永恒之心’的弱点!我偷听到护士长和另一个医生吵架时提到过!”
许昕没有说话,只是冷静地审视着她。她的恐惧真实不虚,但在这座诡异的医院里,任何信息都需要甄别。
就在这时——
哐!哐哐!
下方管道某处,突然传来沉重的、用金属撞击铁门的巨响!
紧接着,护士长那毫无起伏、冰冷得像手术器械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层层钢板和管道,直接钻进他们的耳朵里,仿佛就在隔板之外:
“09号。查房时间到了。” “该出来换药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和寒意。
少女09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同被瞬间冻僵,连颤抖都停止了,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她猛地松开许昕,像受惊的兔子般拼命向管道更深的黑暗中缩去,徒劳地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但那双冰冷的眼睛仿佛能穿透一切障碍,锁定着她。
绝望中,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忙脚乱地从病号服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猛地塞进许昕手里:“这个!给你!也许有用!”
那是一片约有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异常冰冷的金属齿轮碎片,表面布满了细微的划痕。
“这是……这是上次‘病人暴动’时,我从院长那条可怕领带上拼命掰下来的……”她语速极快,气息急促,“对着光看!一定要对着光看!”
塞完碎片,她不再看许昕,而是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发出绝望的、压抑的呜咽,仿佛已经认命。
管道下方的撞门声停了下来,但护士长的脚步声却仿佛更近了,正不紧不慢地沿着金属楼梯向上走来,嗒……嗒……嗒……,每一步都敲打在死亡倒计时上。
许昕握紧了那片冰冷的齿轮碎片,又看了一眼蜷缩成一团、等待命运降临的少女09号。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抬起了握着手术刀的手,将刀身上残留的磷光,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齿轮碎片。
在幽绿光芒的照射下,齿轮碎片那看似普通的金属表面,竟然逐渐浮现出一些极细微的、需要极好视力才能看清的刻痕!
那刻痕的笔触和风格,他熟悉无比——是祖父的手笔!
刻的是一行极其微小却清晰的字:
「此物逆时,以血终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