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边界线

新能源项目的设备安装进入冲刺期时，盛华的供应链系统出了点小纰漏。

一批用于电池封装的特种薄膜，在港口清关时被查出批次编号与质检报告不符，滞留在仓库。车间主任的电话打到许愿手机上时，她正在风启的研发车间，看着严风樾的技术团队调试新下线的储能模块。

“许总，这批薄膜是风启设备指定的型号，要是今晚到不了，明天的试生产就得停。”主任的声音带着急意，“海关说需要原厂重新出具证明，可境外供应商那边现在是深夜，联系不上人。”

许愿捏着手机走到车间外，秋日的风卷着机械油的味道掠过鼻尖。她抬眼看向研发车间的玻璃窗，严风樾正站在操作台旁，指尖在设备屏幕上快速滑动，桃花眼盯着跳动的数据，侧脸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车间，径直走到严风樾身后。

“你们设备指定的特种薄膜，盛华这边清关出了问题，可能要延误一天。”她语气平淡，像在汇报一项普通的工作进度，“需要风启提供设备手册里关于薄膜型号的技术参数，我们拿去给海关做补充说明，或许能加快放行。”

严风樾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工装外套，长发束成高马尾，眼下的红痣在车间的强光下格外清晰，狐狸眼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解决问题的冷静——像每次在谈判桌上一样，永远把情绪藏在专业的外壳下。

“技术参数涉及设备核心适配数据。”他没有立刻答应，指尖在操作台上轻轻点了点，节奏均匀，“海关那边需要哪些信息？我让技术部整理非涉密部分。”

这是商业合作的边界感——可以提供必要支持，但绝不让步核心利益。

“只需要薄膜的耐温范围、拉伸强度参数，以及与设备接口的适配标准，证明这批货确实是你们指定型号。”许愿拿出手机，调出海关要求的清单，“这些应该不算核心数据。”

严风樾扫了眼清单，桃花眼里的审视淡了些。他转身对旁边的技术总监交代了几句，对方立刻在电脑上操作起来。“十分钟后发给你。”他看向许愿，“但需要盛华出具一份说明，这些参数仅用于清关，不得用于其他用途，包括盛华的技术研发。”

“可以。”许愿立刻点头，“我让法务部现在拟文件，电子版同步给你。”

没有多余的客套，甚至没提“谢谢”。像在完成一笔速战速决的交易，条款清晰，权责分明。

十分钟后，许愿的手机收到了风启发来的加密文件。她转发给海关对接人，同时让法务部把说明文件发了过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严风樾看着她站在车间角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点头应着“好”“尽快”，侧脸的线条在机械臂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利落。他忽然想起项目启动会上，她对着评审组阐述供应链体系时的样子，条理清晰得像在拆解一台精密仪器——这个女人，似乎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以及如何用最高效的方式得到。

“许总。”他走过去，递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试生产的流程表，技术部刚更新完，你要不要看看？”

这是合作范围内的正常沟通，却也是难得的主动分享。

许愿接过水，指尖碰到瓶身的凉意，说了声“谢谢”——这是今天第一次带情绪的词，却依旧简洁。她翻开流程表，目光在“薄膜安装校准”那栏停住：“你们预留的安装时间是两小时？按盛华的标准，至少需要三小时，包括三次压力测试。”

“风启的自动化校准系统能压缩时间。”严风樾指着流程表上的参数，“误差可以控制在0.02毫米内，比人工校准更精准。”

“我需要看你们的校准系统测试报告。”许愿抬头，眼神里带着专业的质疑，“数据说话，不是经验。”

严风樾没反驳，转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份报告递给她。“上周做的极限测试，连续运行五十次，误差均未超过0.015毫米。”

许愿一页页翻看，指尖在关键数据上划过，直到确认无误，才合上报告：“可以。但盛华的质检员要全程在场，记录数据。”

“可以。”

又是这样简短的交锋与妥协。像在划定一块共享的阵地，各自守住自己的防线，却又为了共同的目标，允许对方在边界内有限度地通行。

傍晚时分，车间主任发来消息：薄膜清关问题解决了，今晚就能运到车间。

许愿看着消息，抬头时正好对上严风樾的目光。他大概也收到了技术总监的通知，桃花眼里没什么情绪，却微微颔首——像在确认“障碍已清除”。

“明天试生产，七点开始。”她收拾好文件，转身往车间外走，“盛华的团队六点到。”

“风启六点半。”严风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许愿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算是回应。

走出风启的厂区，晚霞正染红天际。许愿看着手机里刚收到的校准系统测试报告电子版，忽然觉得，这种带着边界感的合作，或许比一味的对抗更有张力——就像这车间里的机械臂，各自沿着预设的轨道运行，却能在精准的配合下，完成单个设备无法实现的任务。

而她与严风樾，大概就是这两条轨道上的操作者，既保持着安全距离，又在共同的目标里，找到了短暂的平衡。

明天的试生产，会是对这种平衡的第一次检验。许愿握紧手机，指尖传来屏幕的温度，像在触摸一个清晰的信号：合作还在继续，竞争也从未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