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店收来一面古镜,镜中总映出三足怪鸟的倒影
1
雨水像墨汁般泼洒下来,敲打着“拾遗斋”斑驳的木窗棂,声音沉闷
林砚缩在柜台后,贪婪地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貔貅
店里那盏老旧的黄铜台灯是唯一的光源,灯罩上映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霓虹,光晕晕染开,给满架蒙尘的古董器物镀上一层诡异的暖色
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不高不低,却在这死寂的雨夜中,如同炸雷一般响起
林砚浑身剧震,猛地缩回手,心脏止不住地狂跳。他扭头望向紧闭的店门。雨水冲刷着门板,发出持续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外面一片漆黑死寂。刚才那几下敲门声,清晰得不容置疑,绝非雨声的错觉
谁?这种天气,这种时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在柜台下摸索着,抓住了那根沉重的黄铜镇尺。他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一步步挪向门口,每一步都踩在老旧地板轻微的呻吟上,他凑近门缝……
“哇!”
一张鬼脸迎了上来
林砚本能地将黄铜镇尺打了上去
“唔……好痛啊……”
“咦?哎?!李先生,对不起啊——”
“没个百八十万,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李先生一只手揉着被镇尺打肿的脸,另一只手指着林砚开玩笑道
“行了,来看看这个吧,小鬼头”
说着李先生把怀抱在身前的一枚铜镜拿了出来
“告诉你啊,这可是商周的铜镜,可值钱了呢,怎样?只要三千”
“我看啊,您一定又被骗了吧,还商周,上周的还差不多”
“哎呀,林砚,这铜镜可厉害了,据说能照出鬼呢,你要是买了这个,名声不得大振,‘拾遗斋’有个能照出鬼的铜镜。你想想吧,到时候会有多少人来你这古董店,到那时,你不得赚翻了”
李先生边说边把铜镜递了过去
林砚狐疑地接过铜镜,打量了起来
它显毫不起眼,边缘包裹着深青色的青铜皮壳,锈蚀得厉害,像凝固的陈旧血迹。镜身沉甸甸的,触手冰凉,一股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镜面更是模糊一片,只能勉强映出人影晃动的轮廓,仿佛隔着厚重的雾气
林砚叹了口气
“两千五”
“成交!”
李先生笑嘻嘻地跟着林砚来到柜台边
“拿着”
林砚甩给李先生一打钱后,指了指门外
“好嘞!林砚,下次给你打个折”
2
林砚拿起一块细软的绒布,耐心地擦拭着铜镜。绒布拂过镜面边缘一处细密得几乎无法辨认的铭文,像某种纠缠的荆棘
忽然,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模糊的镜面深处,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窗外摇曳的树影,也不是灯光的晃动,那是一抹绝对不该存在的、更幽邃的阴影。他的指尖微微发凉,脸却几乎要贴上冰冷的镜面,试图看得更真切些
镜中的幽影猛地清晰起来……
一只鸟的轮廓!
它有着极不协调的庞大身躯,像一团被强行捏塑出来的噩梦
颈项粗短,线条僵硬,覆盖着铁锈般的深褐色羽毛,每一片都仿佛浸透了凝固的血
最令人头皮炸裂的是它的脚——不是两只,而是三只!三根枯瘦、嶙峋、覆盖着惨白硬皮的爪子,如同三根从腐烂泥土里拔出的死人指骨,死死抠抓着镜面深处无形的虚空
那三只诡异的鸟爪,竟诡异地、牢牢地抓住了林砚自己的倒影!镜中自己的影像,仿佛成了鸟爪下的一块朽木
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林砚猛地向后一仰,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
他死死捂住胸口,心脏在肋骨下狂跳,撞得生疼,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他大口喘着气,像一条离水的鱼,视线却如同被无形的钉子钉住,无法从那面铜镜上移开分毫
镜面依旧模糊,像蒙着一层擦不掉的污垢,但除了他自己那张惊骇失色的脸,哪里还有什么三足怪鸟?
是眼花?是这鬼天气带来的幻觉?还是……这面镜子真的在照见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
冷汗顺着林砚的鬓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柜台上
“快睡觉吧……”
3
第二天,雨势收敛了些,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头顶 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霉味
林砚打开了“拾遗斋”沉重的木门,他刚把一块写着“营业中”的木牌挂到门边的铜钩上,一阵喧闹的声响便从隔壁紧闭已久的门面传来
隔壁那间空置了快一年的铺面,卷闸门哗啦啦地被人用力拉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几个穿着工装背心、满身汗气的搬运工人吆喝着,正七手八脚地把一个个蒙着厚厚防尘布的硕大画框、几箱颜料、画架和一些零散家具往屋里搬。油漆桶和松节油的气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看来新邻居来了,是个画家?
林砚没什么攀谈的心思,昨夜那面铜镜和诡异的敲门声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挥之不去。他只想退回到自己的店里,好好观察那面诡异的镜子。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进去时,一个身影从隔壁门内走了出来
那人很高,身形有些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棉麻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过分苍白的手腕。他手里拿着卷图纸,似乎正低头核对搬进屋的东西,搬运工粗声大气地问了一句什么,他抬起头来回应
林砚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滞
一张年轻的脸,轮廓清晰得近乎锋利,鼻梁高挺,眉眼深邃,本该是极具冲击力的俊美,却被一种浓得化不开的阴郁笼罩着。那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眼窝深陷,眼珠的颜色极深,近乎纯黑,里面像是盛满了深秋寒潭里沉淀了千年的枯叶,冰冷、沉寂,没有丝毫波澜
最让林砚心脏狂跳的是,那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抹无法言喻的疲惫和……死气?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被无形重负压垮的躯壳
新邻居似乎察觉到了林砚的注视,目光扫了过来。那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任何温度,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在林砚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没有任何表示,没有点头,没有微笑,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静物。然后,他又低下头,专注地看向手中的图纸,仿佛林砚根本不存在
林砚僵在原地,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不适感,那画家眼底的死寂,和昨夜镜中的怪鸟一样让他心惊肉跳。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迅速转身,逃也似的闪进了“拾遗斋”,反手关上了门,后背紧紧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才感觉稍稍喘过气来
那枚正铜镜静静地躺在柜台上,模糊的镜面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反着光,昨夜那三只惨白枯爪的影像,与刚才新邻居那双死水般的眼眸,在他混乱的脑海里诡异地重叠、翻搅
4
日子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压抑中滑过
新邻居的存在感异常稀薄,那扇门总是紧闭着,偶尔在深夜或凌晨,林砚会听到极其轻微的门轴转动声,或是锁舌咔哒归位的轻响,他从未在白天见过那位画家出门,只有一次,他在深夜被一种奇怪的声音惊醒
那声音很轻,很规律,一下,又一下,透过薄薄的墙壁传来。不是敲打,更像是某种坚硬而尖锐的东西,极其克制地、反复地刮擦着粗糙的平面。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穿透力,固执地钻进林砚的耳膜,将他从浅眠中彻底剥离
林砚躺在床上,睁大眼睛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心脏在寂静中怦怦直跳。是画笔?刮刀?还是别的什么?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诡异,每一次刮擦,都像直接刮在他的神经上
“啊啊啊——吵死了……”
那面铜镜,被他用一块厚重的深色绒布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塞进了柜台最底下的抽屉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封印住里面的邪祟。然而,那镜中三足怪鸟的影像,却像跗骨之蛆,在他脑海里生了根。他开始做噩梦
梦里的场景总是惊人的相似: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粘稠得化不开的雾气,他孤身一人站在其中,无法动弹。然后,雾气开始涌动,一只只模糊的、有着三只枯爪的巨大鸟影无声地浮现出来。它的羽毛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冰冷的、毫无感情的鸟眼死死地锁定他。接着,它们俯冲下来!不是用喙,而是用那三根嶙峋惨白的爪子,狠狠地抓向他
每一次被抓到的瞬间,那种被冰冷骨爪穿透皮肉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都无比真实,几乎让他窒息,他总是在那剧痛中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不止,仿佛刚从溺水的边缘挣扎回来
某个午后,天气难得放晴。林砚正对着账簿焦头烂额,店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微凉的穿堂风
李先生踱步进来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不知怎的,就转到了隔壁新搬来的画家身上
“哦?隔壁住人了?”
李先生有些意外
“那间铺子空了快一年了……是个画家?什么来路?”
“不清楚”
林砚摇摇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看着挺年轻,就是……有点怪,不怎么露面”
“怪?”
李先生眼睛眯了眯,压低了声音
“小鬼头,你可得留点神。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几十年,听说过不少事。就说隔壁那铺子,前几任租客,但凡跟画画沾点边的,最后都没落得好……”
林砚心头一跳,抬起头
“没落得好?”
“嗯,”
李老先生的脸色变得有些讳莫如深
“听说啊……最早是个画工笔花鸟的老先生,画了一辈子,手艺没得说。结果呢?说是突然就疯了,非说自己画的鸟活了,要飞出来啄他的眼睛,最后自己把眼珠子抠出来了……唉,惨哪……后来也租给过几个搞艺术的,不是突然消失,就是……”
他顿了顿,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柜台
“这地方,邪性,特别是搞那些邪门歪道的,容易招惹东西……特别是你,要多注意啊”
林砚的心沉了下去
李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丝神秘
“老辈人讲,有些画,画得太真,太像,特别是画那些……不该画的东西,就容易把‘魂’给拘进去,拘进去了,就得有东西出来顶替,懂吗?或者,画的人自己,就成了那东西的‘眼’”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砚一眼
“这画家,画什么的?你看过吗?”
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林砚。他猛地想起那些深夜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刮擦声,想起画家那双深不见底、毫无生气的眼睛。他僵硬地摇了摇头
李先生没再多说什么就走了,留下林砚一个人站在柜台后
他下意识地看向柜台最底下那个塞着铜镜的抽屉,又想起隔壁紧闭的门扉,以及那些越来越频繁的、被三足怪鸟啄食的噩梦
某种恐怖的关联,像黑暗中滋生的冰冷藤蔓,正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