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浮起的法阵慢慢上升,巨大的红色漩涡慢慢迫近,王一博蹙着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转头看向风澈,他依旧沉默地盯着某处不言不语,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按照风澈的说法,有人在阵外想要将灭灵阵改为复生阵,阵引是琉璃铃铛,铃铛中有灭灵之力,若肖战想要从阵内改阵,必须先破引,再立引。
所破之引是含有灭灵之力的琉璃铃铛,那么所立之引必为生灵,他身负长生之力为阵眼,若是他为引还不如直接自杀来破阵,风澈在灭灵阵中根本不受影响,那么所立之引……只能是肖战。
风澈方才说的“以生破灭,方灭此阵"原来是这个意思
但是,破引之后灭灵之力会全部加注在肖战身上,若是肖战独自承受灭灵之力直至破引,那么阵中的人便能趁着这一小段时间出去,至于独自承受灭灵之力之后是否还有命活,是否还有气力改阵立引….
肖战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介修士,归根结底还是一个人!
难怪他和风澈对视那么久等他一个承诺,难怪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混蛋是害怕舍不得吧!
什么立引破引,这根本就是肖战和风澈串通起来混淆视听!尼玛你一黑到骨头渣子里的人渣还玩什么舍己救人!!
“混蛋!”王一博咬牙切齿,毫不犹豫地便朝着那漩涡跑去。
"爹爹。"风澈喊了一声,立刻追了上去,将人拉住。王一博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很是平静。“放手。”
"别过去。"风澈抿了抿唇,皱起了眉头,没有丝毫要放手的意思。
“风澈。”王一博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我也不怪你和肖战一起混淆视听,但是现在给我放手。"
“你过去没有用。"风澈依旧抓着他不放手。
“有没有用我自己知道。"王一博冷笑,"我们认识才多久,你有什么立场阻止我?"
风澈闻言怔愣了一下,王一博趁机挣开他,向前跑去。他想话是挺伤人的,但是起码要不了命。
“为什么?”风澈看着远去的身影,喃喃道:“明明是他逼死了你……"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为他舍命?
漆黑如墨的眸子中杀意顿闪,却又立刻消失不见。
殷红的血液在湛蓝的海水中丝丝缕缕缠绕着,描绘出一副诡异妖冶的图案,青袍男子捂住心口,但还是不断地有鲜血从那里涌出。
严訾墨冷眼看着还在挣扎的男子,漫不经心地笑了。"这般不怕死的倒是极为少见。”
"谬赞了。"青袍男子笑了笑,“那阵害死我师父,怎可任你改动扰我师父安息!"
“哦?这倒是有理,不过……”严子墨将手中的折扇一收,“我不仅要扰你师父安息,我还想炼化你师父的魂魄呢。"
“无耻之徒!"青袍男子大喝一声,也不顾身上的伤口还在涌出鲜血,径直朝着严訾墨袭来。
肖战看着逐渐变大的法阵,唇间浮现起一丝笑意,琉璃铃铛正悬浮在他面前变得越来越大,缥缈悠远的铃声响起,转眼间便密密麻麻一声比一声急促。
全身传来一阵剧痛,饶是他意志坚定也快要痛得痉挛,但是上方的漩涡已经弥漫至整个天空,宛若一只张牙舞爪的凶兽想要吞噬天地。
他默念咒法,原本已经扩散至天际的红芒被美味可口的生灵吸引纷纷涌过来,形成了一个倒立着的巨大锥形,澎湃汹涌地力量全部朝着最终的一点汇集而去。
王一博跑向不远处站着的那个挺拔修长的身影,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自责,但是此刻他只想跑过去触碰到他。
不论是你的朋友亲人还是爱人,从来没有人有责任或有义务因为你赔上自己的性命牺牲一切,若果他们那样做。
那仅仅是因为他们爱你。
肖战背对着他,像是感应到了他的到来,忽然转过头来望向他,然后冲他笑了一下。
很温柔很澄澈的笑容,没有留恋没有爱意什么都没有,不含一丝杂质,是王一博最喜欢的那种笑。
接着肖战便转过了头,墨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划过一个漂亮优美的弧度。
王一博忽然瞳孔紧缩,狂风掀起了肖战的衣袖,她看到他的两只胳膊都变成了白骨。
在王一博看不到的地方,那张俊美无铸的脸,带着温柔澄澈的笑意,只剩白骨。
红色的暗芒变得血红,像是吞噬了可口美味的点心餍足,却还想要更多,滚滚的红芒宛若巨浪直冲而下,将一直立着的挺拔的身影吞入腹中。
王一博睁大了眼睛,他离肖战方才站着的地方只剩下一臂的距离却是连他的衣袖都没碰到,红色暗芒仿佛感应到了他的长生之力,迫不及待地冲他过来。
"爹爹!"冷冽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接着他被人抓住了衣袖,朝着天空中那个法阵破开的缺口飞去。
王一博低头看去,所有的一切已经染上了暗红,急促密集的铃声渐渐变弱,最后微不可闻。
咸腥的海水漫入口鼻,暖金色的阳光透过湛蓝的海水,却是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海底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了肖战小时候不经意间问过的一句话。"师父,黑暗会不会向往光明?"
他当时只觉得是小孩子的好奇心,笑着回答说,黑暗是从来没有见到光明的,因为一碰到光明,黑暗便会消散。
或许当时的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话里的含义。既然从来没有见到过,无所谓向往不向往。
因为从来没有人赋予过黑暗接近光明的权利。
但是这样的黑暗,是最安全最幸福的。
若是肖战没有遇到他,若是他从未给过肖战那些所谓的温暖,那么他现在依旧了无牵挂,依旧是那个无情无心的寒凌老祖。
偏偏黑暗在不经意间触碰到了一丝光明,所以拼尽全力也想要靠近,哪怕粉身碎骨烟消云散。
肖战。你个骗子。
身着素衣的男子向海底慢慢地沉了下去,衣袂飘扬,竟是有一种破灭绝望的美感。
一道急流划过海底,巨大的乌龟以完全不符合其体型的速度在海底前进,它宽大的背上躺着一个奄奄一息的青袍男子。
忽然,大乌龟的速度减慢,待它看清楚前面飘动着的白衣男子,小眼睛顿时一亮,飞快地朝着男子游了过去。
王一博半睁半闭着眼睛,意识已经有些混沌不清。
传闻人在临死之前,生前的场景会如幻灯片一样播过,眼前会出现一生中最重要的人的幻影。
尼玛劳资居然看见了一只又大又丑的乌龟.....
大概他是落水之后唯一一个不被淹死而是被气死的。
特么肖战居然没比过一只丑王八….…
严訾墨目光阴狠地望着面前的石台,该死的肖战,每一次计划都被他给搅乱!
居然敢一个人承受灭灵之力让王一博给逃了出来!简直该死!
"既然你这般寻死,那便将你封印于此,不入轮回不进地狱,永生永世不得出,我看你下次如何再救!”说罢,手中的扇子倏尔变大,化作一缕金光,狠狠地覆在了石台之上。
说罢,便拂袖而去,这一次的计划没有成功,只能下次再寻机会。
过了许久之后,石台上方才出现一个身着玄色衣衫的青年,他听到方才严訾墨的话,忍了许久才没有出来杀了他。
上界诸神魔不得干扰下界生灵生死。违者,神格灭。譬如长生。譬如.....風法。
风澈漆黑的眸子暗了暗,沉默地盯着那石台半晌,终归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父亲。"
我曾一度不理解你为何那般做,如今却是有一丝明了。
一滴金色的血液落入石台之上,丝毫没有受到海水的影响,慢慢地融进了石台之中。
随着血液的融入,风澈的身体在海水之中越来越黯淡,最终在原地消失不见。
他拼着全力破开天道束缚,终于见到了爹爹。
那个面上淡漠骨子里却温柔至极的男子,同他十万年来想象的一样。
他以为自己怨恨的父亲,却是用命换回爹爹。他对父亲所有的记忆,只是一个离开的决绝的背影。
那个他一生只见过一个背影的父亲。
風法和长生是他十万年来的心魔。
时间越长,心魔越重,重到他不惜违背天道来到下界,只为看一眼不再是自己爹爹的人。
亲口唤他一声爹爹。
那是心魔最初形成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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夷陵文氏,晋章岛。
"文方,文方!"文礼和文宋终于看到了在礁石上坐着喝酒的人。文礼一把夺过他的酒囊,大声斥道:“你还喝!文方,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
"呵,给我!"文方一把夺过酒囊,高声道:“都给我滚!”
“我呸!”文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对文礼道:“我说师兄你还管他做什么? 现在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还不如一脚踹下去喂鱼。”
"哈哈,对啊,我,嗝,就该被踹下去喂鱼!我他妈这么没用眼睁睁看着我姐去死....我就该被喂鱼!"
文礼看着眼前大笑不止的人,眉眼阴沉,冲上去结结实实给了他一拳,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他妈就该去喂鱼!文宋,我们走!"
文方躺在石头上,怔怔地盯着天空看了许久,才摇摇晃晃地从礁石上站起来,向海边走去。
海水一点一点漫过脚腕,漫过小腿,冰冷的海水刺激地他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却是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忽然一个浪头打了过来,文方一个踉跄,再抬起头来,却是看到一只巨大的乌龟正朝着自己游了过来,乌龟的背上好像还躺着两个人。
待他看清那青袍男子的样貌之时,忍不住惊呼出声:"文晋师叔!"
"王临,这件事情我断然不会答应于你,你再来多少次我也是相同的答案。”文子伊坐在主座之上,眉目凛然。
王临面色清冷,神情淡然,仿佛文子伊所说的话他早已料到一般,他不紧不慢地抬起头道:“既然文掌门不愿,我自是无法强迫,此次前来我是另有所托。”
"什么事?"文子伊闻言面色稍缓,但是语气依旧冷硬。
“找到白邛。”王临淡淡地垂下眸子,“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要多得多。”
"你找了六千年都没有找到的人,我如何能找到。”文子伊冷笑一声:“五百年前华容甘愿将自己的精魂之血炼化祭献天道来延缓崩毁不惜落得身死魂灭的下场……既然你如此胸怀苍生,何不将自己的精魂之血炼化再祭天道?”
王临面色不变,淡淡道:“你如何知我没有试过?"
他不仅试过,若是有用他早已祭献何须等到现在,他因此害了肖天羽和楚琪,甚至连翎宝….…
他此生背负的业障孽果太多,注定已经无缘大道。
华容肯第一个祭献天道,就早已经料到之后的事情,华容做不到无情,那便他来做。
总归有一个人来承担所有的恶果和罪孽。
“天道若是彻底崩坏,修真界便会彻底消失,无论是修士,妖修还是魔修,均逃不过此劫。”王临面无表情说出这话,文子伊也一脸凝重。
“我自然知晓轻重利害。”文子伊叹了一口气,“只是按照你所说要将当初十个人的精魂之血全部炼化祭天,最后究竟是延缓天道崩坏还是彻底解决这件事谁也不清楚。"
"我可以帮你找白邛,但是为了一个不知道结果的事情赌上性命,抱歉,我不是自己一个人,夷陵文氏交至我手中,我断不能随意。”
“我理解。”王临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告退了。"
待到王临走至昊光殿大门,文子伊忽然道:“文煌他,陨落了。"王临闻言没有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声,便走出了昊光殿。
华容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远远地便看到王临御剑而来,然后稳稳地落在了他面前。
“如何?"华容笑道。
王临摇摇头,华容也不甚在意,对他道:“文子伊这人背负的太多,性子也优柔寡决,去找她还不如直接去找文煌。"
"文煌陨落了。”王临淡淡地望了他一眼。
华容面上有一丝讶异,“怎么就突然陨落了?"
"没说。"王临蹙了蹙眉,"先不说白邛无踪,文煌陨落便会缺少一滴精魂之血。"
“那接下来我们去还去连氏吗?”华容戏谑一笑,“估计去了连奕名都不认识我们,人家好不容易顺顺遂遂活了一百多年,结果咱们跑过去问他要精魂之血,估计会被连氏那位直接轰出来。”
“连雨不是那么不通情达理的人。”王临淡淡道。
华容无奈地笑了,“当初我到连氏说连奕名陨落了,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连雨给打出来了。”
"过了这么长时间,连雨……”王临正说着,忽然见海面上飞过一个眼熟的身影,当即便跳上飞剑追了过去。
“是白邛!”王临高声道。
华容闻言一震,立刻隐去了身形化作魂魄,朝着那人直直追去。
严訾墨捂着心口,终归是吐出了一口污血。肖战在阵中改阵他若要压制本不是什么难事,但是那个站在乌龟上的青袍人一再打扰,那乌龟少说也有万年的道行,而那青袍人的攻击很是诡异,他难免会分心。
灭灵阵是上古大阵,他虽然给文清了自己的血液,助文清启动了灭灵阵,但是文清的血毕竟是混着他的血不够纯,这就导致灭灵阵本就不稳。
而灭灵阵转成复生阵所耗灵力巨大,肖战在阵内改阵,青袍人在外扰乱,结果被王一博给逃出来……果然是他思虑不周了。
下一次......
“白邛!”冰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严訾墨讶异地挑了挑眉,转过头去,竟是看到了王临御剑站在他身后。
严訾墨温和一笑,“原来是王临师兄,好久不见了。"
"上次在琉云你我才见面。"王临说的是十几年之前重崶为了找回暃夜,魔族围攻琉云派之时,自那时他便开始昏迷,直至不久前方醒。
“白邛还未恭喜王师兄苏醒呢。”严訾墨笑得一脸坦然。
“那件事先不提。"王临冷冷的看向他,"天道如今正在崩坏。”
“哦?竟然有这种事?”严訾墨讶异地说着,脸上却是漫不经心的笑意。"但是同你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蓝邛,六千年前无上废墟那件事情我们都很清楚,若不是……"
“若不是你们擅自闯入,也不会导致现在这种情况。”严訾墨冷声打断了他,若不是他们强行闯入无上废墟,他便会同勒锦永生永世沉睡下去,活在还有长生的世界里。
"你什么意思?"王临蹙了蹙眉,“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啊,我知道什么?”严訾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地笑出了声:"我倒是,希望我什么也不知道。”
"王临,念在当年的情分上,我劝你不要再管这件事情。"
“天道崩坏,果然同你有关。”王临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锋利,“今日你若不给个交代,休想离开。"
“凭你?”严訾墨无所畏地挑了挑眉。
"还有我。"华容的温和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却是带着巨大的压迫。
严訾墨嗤笑,"不过是个魂魄而已……不过,华容师兄当年为了天下苍生不惜舍身真是令人感动呢,将这个烂摊子丢给别人一死了之很聪明的做法。"
华容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眸中闪现一丝猩红的杀意。
“华容!不要听他的话,当心衍生心魔!"王临冷喝一声,巨大的灵力凝集成天罗地网,向严訾墨包围而去。
华容猛地回神,也凝聚魂力向严訾墨攻去。
“找死。”严訾墨冷哼一声,直接迎了上去。
王一博一直觉得在这个世界里自己没有什么在乎的人,除了肖战。
肖战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联系。
他从未刻意去想,却是一直心知肚明。
肖战对他有多么执着他很清楚,而他对肖战有多么执着...他从未想过。
从小到大,他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所有人都说他冷情冷心,敢靠近他的只有王莫然,结果到头来王莫然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
他恨王莫然,王莫然和他一起长大,他把王莫然当做自己唯一的的朋友,除了家人,他只对王莫然付出过感情,他一直将王莫然当做亲人,可笑的是王莫然……特么就是自己的亲姐姐。
更可笑的是王莫然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
然后一骗就是二十年。
他知道真相的时候王莫然正在给人做手术,他在外面等了王莫然二十六个小时,却在手术室门打开的那一刹想要逃开。
真怂,那时他嘲笑自己,然后对上了王莫然冷静却又疲惫的双眼。"一博,你来做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然后就听王莫然说:“你都熬出黑眼圈了,回去睡觉。"
"你是我姐姐。"他盯着王莫然,就看见王莫然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心里畅快了一瞬,然后冷声道:“我恨你。"
这是王莫然这辈子听到的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王莫然带着血的手套都没摘,就昏了过去。医院给出的诊断是--癌症晚期。
王莫然是累的,工作起来恨不得把命都搭进去…….虽然她已经搭进去了。
她明明救了那么多人,却是唯独救不了自己。
所以他从那时起无比讨厌医生,哪怕那曾经是他最羡慕最崇拜的职业。
真是......蠢透了。
他再也没有去看过王莫然,等他终于鼓起勇气去看王莫然的时候,王莫然成了墓碑上一个冰冷的照片,那双冷静从容到极致的眼睛看着自己带着星星点点的笑意。
一博,你明明那么温柔,怎么那些人都不长眼被你给骗了呢?
不,被骗的只有你自己。
而他王一博恨的,也只不过是自己罢了。
王莫然曾经对他有多好,他就有多痛恨自己,每次一想到王莫然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离开这个世界时,那种恨会将他整个人都湮没。
而现在,那个人换成了肖战。
肖战是他所有的执念。
他却是没有护住他,眼睁睁地看着肖战在他眼前消失,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没用。
不久前肖战还笑着跟他说,你总归是要同我在一起的。结果到最后他只留给了自己一个温柔澄澈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