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云垂了千年,压得三界喘不过气。
凤云卿抬手,指尖夹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是当年从某个负心人坟里刨的,市价能抵半个城池。
高天裂开漩涡,银白如练,像谁在云端铺了条通天路。
祂动了。
鬼哭陡然转调,成了欢呼,锁链敲打着奈何桥的石栏,比任何礼乐都响。
妖气翻涌如潮,山精们举着发光的灵芝,把黄泉照得明明灭灭。
魔气低伏成毯,曾经想撕碎祂的魔头,此刻都垂首,袍角扫过地面的声响,像在叩首。
三界底层的喧嚣撞在一处,震得云层簌簌落雪。
由于另一个世界即将在眼前展开,他心情大好,不禁将过往的经历粗略地回忆了一遍。
祂为人时,原在寻常人家过着安稳小康的日子。
直到丧尸病毒席卷全球,文明崩塌,祂才攥着武器从废墟里站起,领着一群幸存者在尸潮中搏杀,硬生生在末世里拖出了一条生路。
世界终于重归秩序,迈入高科技新纪元,祂却等来最致命的一刀——昔日同生共死的好友亲手背叛,将祂的心脏当作“祭品”,献给了所谓更“值得”的人,他成了魂,但却找不到地府,便成了鬼。
灵气复苏后,祂灵魂又莫名凝成了实体。
后来统御仙界,白袍胜雪,座下仙官赞祂英明神武,再转脸刺穿祂心口——原来祂本是魔族太子,这身份,可值万座仙山。
再次命大活到了魔族后,亲弟弟捧着一杯毒酒笑着对祂说:“哥哥该退位了。”
真好笑。
祂再次死亡的那天,手里攥着枚碎银,是刚从账房支的月钱,还没来得及入库。
凤云卿终是又成了鬼,跑去踩碎十殿阎罗的算盘,把鬼界库房钥匙串在腕间——那玩意儿走路时叮当响,比魂铃还清楚。
谁都知祂精于算计,一分钱能掰成八瓣花,库房里的金条码得比枉死城还高,连烧来的纸钱都要按面额捆成束,标上年月。
谁都知祂根骨差,修仙时曾被笑朽木,成魔后被族人嘲弄。做鬼的千年里,祂夜夜啃着魂晶硬熬,血混着碎晶沫,却还在石桌上映出铜钱的纹路。
漩涡近了,风里有一阵香气。
这味道……祂恍惚了一瞬。
像极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人倚在窗前,笑着对祂描述过的“上界琼浆”。
那时祂还信人间有情,仙途有义。
心尖上那块早已冷硬的疤,似乎被这熟悉的香气烫了一下,泛起细微的、几乎被遗忘的酸楚。
就信这一次。
就再信这最后一次。
祂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期待,抬脚迈入。
指尖的玉佩突然化了,粉末飘在风里,像极了被坑走的那箱珍珠。
怎么回事?
意识还没转过来,心口先烫了,就好像又被那把捅穿仙心的仙剑再烧了一次……
不是飞升的暖意,是碎开的疼。
祂恍惚间看见自己的袍角化作金蝶,看见藏在袖袋里的那枚金元宝融成液珠,滴落在漩涡边缘,像颗被算错账的泪。
哦。
原来如此。
天道不喜欢祂,跟祂算不算账、杀没杀人都没关系。
就像人踩死路边的蚂蚁,想踩就踩。
祂这一生,算清了所有账目,却没算到“天道”根本不按账本办事。
有点想喊凭什么
千万年的苦,难道就为了证明“出身即原罪”?凭什么?
没有答案。
信过的情,是账本上最大的亏空;护过的人,是偷偷改账的小偷。
但至少攒下的钱是……实实在在的吧?对了,还没来得及数完库房梁上那箱新铸的铜钱呢——昨天刚从某个贪官坟里挖的,成色足,能赚三成。
祂又忽然觉得没什么好喊的了。
疼吗?
好像是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空,像被搬空的库房,风穿过去,呜呜地响,倒像在替祂数少了的铜钱。
光屑坠落时,像在问:这天地若只认“来路”,不认“去处”,那所谓的修行,究竟是逆天,还是早就被圈定的徒劳?
祂看着自己一点点散开,成光,成星,成漫天炸开的璀璨。
原来魂飞魄散,是这种样子。
真好看啊,比库房里最亮的夜明珠还好看,就是……有点费钱。
下界的欢呼掀翻了天地。
“是天道的贺礼!”
“凤大人成了!”
纸钱混着花瓣飞落下,小妖们扯着嗓子唱跑调的歌,连最阴沉的老鬼都咧开了嘴,数着天上炸开的“金元宝”。
没人知道,那烟花里,藏着个精明鬼最后的盘算。
欠祂的,没还。
祂欠的,没有。
天道最公平,给万物定了规矩。
天道只把“不准”两个字,刻进了规则的缝隙里——你身为鬼,便永远是鬼,修得再高,也踏不进那片光。
光散了。
乌云慢慢合上,像没开过缝。
风里,好像还飘着铜钱的味道。
人间,魔界,鬼蜮,依旧热闹。
谁都记得那场盛大的烟花,说那是天道对强者的嘉奖。
没人知道,那是祂最后的骨头渣子。
祂这辈子,赢了所有算计,却输在了“规矩”二字上。
而制定规矩的,从不在乎谁输得有多惨。
天道只要抬手,便能碾灭了祂的所有。
祂这缕不该存在的魂火,灭了,才合“理”。
祂最后一点意识飘着,只剩无语。原来最强者的结局,也可以是这样——死于规则的偏心。不甘吗?像吞了冰,冻在喉咙里。不公吗?天道本就不是秤,而是随手翻覆的掌。
有人说强者死于自毁,可祂连自毁的资格都没有。
认命吧。就当,是自己选了这条路,走到了头。
到最后,连句不甘都没留下。
或许是懂了。
最后一缕残魂飘着,还在找一枚碎了的铜钱。
欠祂的人能从忘川排到南天门,可祂不记得了。
只记得铜钱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