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站在黑色山脉荒凉的地表,硫磺与金属锈蚀的气味混杂在干燥的空气里。天光依旧是那种亘古不变的昏沉,分不清是黎明还是黄昏。
怀里的骨片隔着布料传来微弱却执拗的暖意,像一块揣在胸口的炭,提醒着苏晚那场短暂而凶险的血契并非虚幻。灵魂被撕裂一角的感觉还在隐隐作痛,气血也亏损得厉害,她扶着一块滚烫的黑岩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江烬的状况看起来更糟一些。强行吞噬“沉魂引”的金色符文锁链,又在地底墓穴中对抗那古老契约的侵蚀,他眉心的银色纹路颜色黯淡了许多,甚至边缘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气息虽然依旧沉凝,但那份内敛的凶悍之下,是难以掩饰的疲惫。
“能感应到具体方向吗?”他哑声问,目光投向山脉深处。按照苏晚从骨片中得到的模糊信息,不仅有一个“出口”指向他们来的方向,还有另外八个节点的微弱共鸣,分散在山脉各处。
苏晚闭目凝神,再次沟通那缕脆弱的契约联系。这一次,感知清晰了些许。九道微弱的光点,如同星图般在她意识中浮现。其中一道,就在他们附近不远处——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那座石祠,光芒最为暗淡,似乎因为刚才的扰动而陷入了某种“沉寂”状态。
另外八道,则分散在周围的山峦之中,距离远近不一。其中一道,位于他们当前所在山峰的更高处,其共鸣中除了地火的燥热,似乎还掺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毁灭与怨怒的波动?像是余烬中尚未彻底熄灭的一点火星,带着一种执拗的“生”意。
而代表着“出口”的那点外界气息感应,则指向他们来时的大致方向,需要绕过几道山脊。
“最近的一个节点,在山上。”苏晚指向陡峭的山脊线,“那里的感觉……有点不一样。”
江烬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血瞳微眯:“不一样?”
“嗯,好像……没那么‘死寂’,契约的反馈里,有一点点其他的东西。”苏晚描述得很模糊,骨片传递的信息本就破碎混乱。
江烬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去看看。如果真是镇压地火龙灵的不同节点,或许能发现更多关于这封印、以及当年之事的线索。而且……”他看向苏晚苍白的脸,“你现在的状态,需要尽快找到补充气血、稳固魂契的方法。那节点若有异常,或许有机缘。”
苏晚没有反对。她深知怀里的骨片是个持续消耗的隐患,必须想办法解决或平衡。
两人稍作休整,便朝着那座更高的山峰进发。
山路更加难行。黑色的岩石被地热烘烤得滚烫,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地表下隐隐流动的暗红光泽。空气中游离的灼热能量也更加活跃,偶尔卷起的热浪带着火星,灼得皮肤生疼。
越往上走,江烬心口的龙形印记反应就越是明显。不再是之前那种被引动的愤怒共鸣,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悸动,混杂着警惕、探究,甚至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悲悯”的情绪?
这情绪来自于龙怨碎片,让江烬自己都有些困惑。
终于,在攀上一处陡峭的岩脊后,他们看到了第二座石祠。
这座石祠的形制与山腹中那座几乎一模一样——黑石垒砌,古朴简陋,拱形入口。但它坐落的位置却极为特殊:是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里,周围竟然奇迹般地生长着几丛稀疏的、暗红色的低矮苔藓类植物!在这片连枯树都罕见的死寂山脉中,这一点点“生”意显得格外扎眼。
而且,石祠周围的空气,虽然依旧灼热,但那股硫磺的刺鼻气味却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焚香过后留下的草木灰烬的味道,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安宁。
祠堂入口处没有灰尘,仿佛经常有气流拂过。内部同样空空如也,只有黑石供桌。但墙壁上的壁画……
苏晚和江烬踏入祠堂,目光立刻被墙壁吸引。
这里的壁画保存得相对完整,色彩也更为鲜明一些。依旧是暗红色的颜料绘制。
第一幅:巨大的火山喷发,赤红岩浆吞没大地,天空中的龙形巨兽在烈焰中盘旋、咆哮,姿态充满了痛苦与……挣扎?与之前祠堂壁画中威严或毁灭的形象有所不同。
第二幅:先民们不再是单纯的跪拜或献祭。画面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先民(人数较少)聚集在一处较高的山崖上,为首的几个老者手持骨杖,对着火山和巨龙,神色哀戚,似乎在举行某种安抚或……哀悼的仪式?另一部分先民(人数众多)则在山脚下,围绕着一枚悬浮的、光芒璀璨的暗红晶石(巨兽灵核?),神色狂热,正在用活人和各种珍宝进行规模更大的血祭,试图将晶石的力量引导出来。
第三幅:高崖上的先民仪式似乎失败了(画面模糊,有断裂的线条)。山脚下的血祭却出现了可怕的变故!璀璨的晶石骤然裂开数道缝隙,狂暴的力量失控反噬,将大部分进行血祭的先民当场焚为灰烬!同时,裂开的晶石中,冲出一道缩小了许多、但更加凝实暴戾的巨龙虚影,它没有飞向高空,反而一头扎进了火山深处的地脉之中!
第四幅:大地震动,山脉变形。幸存下来的先民(主要是山崖上那一小部分)聚集在一起。他们似乎从失败中汲取了教训,不再试图直接沟通或控制那股狂暴的力量。他们开采黑色的山石(就是建造祠堂的这种石头),在九处特定的地脉节点上,建立起简陋的石祠。每一座石祠中,似乎都放入了一块从碎裂晶核上剥离下来的、较小的碎片?并用古老的“缚灵血咒”将其与地脉相连,意图不是消灭,而是“疏导”、“分流”和“长久镇压”那股融入地脉的暴戾龙灵。
第五幅:九祠建成后,狂暴的地火力量似乎得到了暂时的遏制,但并未消失。山脉变成了如今这副荒芜模样,而那部分幸存的先民,则守护着这些石祠,似乎在进行着某种长期的、需要付出代价的维系仪式。画面最后,是几个模糊的、手持骨杖的背影,走向山脉深处,渐渐消失……
壁画到此结束。
看完壁画,苏晚和江烬久久沉默。
“原来如此……”江烬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是单纯的囚禁或献祭。最开始,可能是崇拜或试图借用龙灵之力。但后来发生了分歧,一部分人试图用更激进的血祭掌控力量,导致灵核碎裂,龙灵暴走融入地脉。幸存者才不得不建造九祠,以地脉为牢,进行疏导和镇压。”
“所以,这些石祠,既是‘牢笼’,也是‘泄洪闸’?”苏晚看着墙壁上的符文,“那‘缚灵血契’……”
“最初可能是镇压核心的一部分,或者,是那些建造者留下的、控制或沟通节点的‘钥匙’?”江烬推测道,“你手中的骨片,或许就是对应这座石祠的‘钥匙’之一。你强行订立的血契,意外地让你暂时获得了部分‘权限’,但也让你成为了维系这节点封印的……一环。”
苏晚心头发沉。这“钥匙”的身份,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那这座祠堂的不同……”她看向周围暗红色的苔藓和空气中沉静的灰烬气息。
江烬走到供桌前,俯身仔细查看。供桌表面同样积着灰,但在中心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碗口大小的凹陷。凹陷内壁光滑,底部残留着一层极薄的、暗红色的晶质粉末,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和那股奇异的安宁气息。
他伸出指尖,极小心地蘸了一点粉末。粉末触手温润,带着一种精纯的、生机内敛的火属灵气。
“这是……”江烬血瞳中闪过一丝惊异,“被极度纯化、去除了狂暴属性的地火精粹?不,更像是……龙灵本源被漫长岁月磨去暴戾后,残留的一点最精纯的‘生命火种’?”
他看向苏晚:“如果每个节点的镇压效果不同,或许这座祠堂对应的碎片,其龙灵属性中偏向‘生命’与‘生长’的部分被意外保留或转化了?又或者,是当年那些建造者有意为之,留下一个相对‘温和’的节点,作为维系整个封印体系的‘活扣’或‘生机之源’?”
苏晚看着那点暗红粉末,又感受了一下怀中骨片传来的、指向此地的清晰共鸣,心中一动。
“江烬……你说,这‘火种’……能用来补充气血,稳固魂契吗?”她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她的血契需要持续消耗气血魂力,而这“火种”似乎蕴含着精纯的生机与灵力。
江烬沉吟片刻:“理论上可行。这火种气息温和精纯,且与镇压此地的龙灵同源,或许能通过你手中的骨片契约进行转化吸收,直接补充你被汲取的部分,甚至强化你对契约的掌控。但是……”
他神色严肃:“风险未知。这火种虽然温和,但其本质仍是那地火龙灵的一部分。吸收它,可能会让你与那古老存在的联系更加紧密,甚至可能引动契约更深层次的变化。”
苏晚陷入了挣扎。吸收,可能缓解眼前的危机,但可能埋下更大隐患。不吸收,就要一直承受气血魂力被持续汲取的消耗,在这危机四伏之地,虚弱等于死亡。
几息之后,她眼神一厉。
“吸!”
与其慢慢被耗死,不如搏一线生机。更何况,她对这血契并非全无掌控,还有红绳作为最后的屏障。
江烬看着她眼中的决绝,没有劝阻,只是点了点头:“我来护法。你通过骨片,尝试引导一丝火种之力,务必缓慢,一旦有异,立刻停止。”
苏晚依言盘膝坐在供桌前,取出怀中用布包裹的骨片。解开布,骨片温润依旧,契约纹路隐隐浮现。她将骨片轻轻放入供桌的凹陷中,正好与那层暗红粉末接触。
接触的刹那!
骨片微微一震,发出轻微的嗡鸣。表面的契约纹路骤然亮起暗红光芒!与此同时,凹陷底部那些暗红色的晶质粉末,仿佛被唤醒,开始散发出柔和的、温暖的红光,如同呼吸般明灭。
一股精纯、温暖、带着盎然生机的暖流,顺着骨片与苏晚手掌接触的位置,缓缓流入她的体内!
这股暖流与她之前吸收的阴寒之气截然不同,所过之处,干涸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传来阵阵舒适的熨帖感。亏损的气血被快速滋养,灵魂上那道因契约撕裂的细微伤口,也在暖流的浸润下传来麻痒的愈合感。
更奇妙的是,腕间的红绳对这股暖流并无排斥,反而微微发亮,似乎也在被动地吸收着其中一丝精纯的生机。
苏晚谨记江烬的叮嘱,小心翼翼引导着这股暖流,不敢贪多。暖流大部分被她用来修复自身,只有极小一部分,被她尝试着注入与骨片的契约联系中。
契约印记微微发烫,传来一阵满足与愉悦的波动,对苏晚气血魂力的“汲取”速度,竟然真的减缓了一丝!虽然只是一丝,却让苏晚精神大振!
有效!
然而,就在她沉浸在这舒适的修复过程中时,异变突生!
那股温暖的暖流深处,似乎还潜藏着一丝极其隐晦、却无比坚韧的“意念”!那不是暴戾与毁灭,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悲伤”与“守护”之念!
这意念顺着暖流,悄然触碰到了苏晚的灵魂。
刹那间!
苏晚眼前景象轰然变化!
她“看”到了……
无尽的烈焰火海中央,一枚庞大的、跳动的暗红晶核。晶核旁,盘踞着一条伤痕累累、鳞片剥落的巨龙虚影。它的眼神不再狂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疲惫。它低头,看着火海中沉浮的、那些在血祭中死去的先民魂魄(有些魂魄脸上还带着狂热,有些则是惊恐),又看向山脉之外,那些幸存者建立的、在蛮荒中艰难求存的部落……
然后,它做出了一个抉择。
它主动碎裂了自己的一部分灵核(对应九个节点?),将其中蕴含的、属于毁灭与疯狂的那部分力量,深深锁入地脉深处。而将最后一点代表着“生命火种”与“守护意志”的本源,剥离出来,注入了……其中一个节点的镇压核心(就是这座祠堂?)。
画面中,那一点微弱的火种,如同风中的残烛,在镇压符文中静静燃烧,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与热,悄然影响着周围一小片土地,让苔藓得以生长,让狂暴的地火在这里变得沉静……它在用这种方式,进行着最后的、沉默的……赎罪?抑或是……守护?
“吼——”
一声低沉、哀戚、穿越了无尽岁月的龙吟,直接在苏晚灵魂深处响起!
没有威胁,只有无尽的苍凉与……一丝微弱的恳求?
画面破碎。
暖流依旧在流淌,但那丝深藏的意念已经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晚猛地睁开眼,脸色复杂到了极点。
“怎么了?”护法的江烬立刻察觉她的异样。
苏晚缓缓收回放在骨片上的手。凹陷底部的暗红粉末已经消失了大半,剩余的也变得黯淡无光。骨片上的契约纹路却更加清晰凝实了一些,与她的联系也似乎稳固了一丝,那种持续“汲取”的感觉明显减弱了。
“我好像……看到了这‘火种’残留的一点记忆。”苏晚的声音有些干涩,将刚才所见所感低声说出。
江烬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血色的眼眸望着祠堂外荒凉的山脉,似乎也在消化这颠覆性的信息。
“自愿的……镇压与分离?”他喃喃道,“为了赎罪?还是为了……守护那些残存的生灵?”
他摇摇头,似乎也无法理解那条古老龙灵最后的选择。
“但至少,这对你而言是好事。”他看向苏晚,“这火种不仅补益了你的损耗,似乎还加强了你在契约中的‘权重’。那龙灵的残念,或许认可了你的‘契约者’身份,甚至……对你抱有某种期望?”
期望?苏晚苦笑。期望她做什么?释放它?还是……继续这未竟的守护?
她不知道。
但她能感觉到,怀中的骨片,以及灵魂深处那道脆弱的契约,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不再仅仅是负担和危险,还多了一丝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与责任。
“走吧。”江烬打破了沉默,“抓紧时间,去下一个节点看看。既然这里留下了‘火种’和残念,其他节点,或许也藏着不同的秘密。”
苏晚点点头,将黯淡了许多的骨片重新收起。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身体和灵魂的恢复,以及刚才窥见的那一丝古老真相,让她心中少了几分惶恐,多了几分沉静。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留下“薪火余烬”的石祠,转身走入昏沉的天光与灼热的山风之中。
山脉深处,另外七座石祠,如同七颗沉默的黑色星辰,散布在死亡的国度里,等待着探索者,揭开更多被时光掩埋的、关于火焰、毁灭、赎罪与守护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