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灰烬微光

日头偏西，将两人的影子在荒芜的土地上拉得老长。连续数个时辰的艰难跋涉，几乎耗尽了苏晚刚刚恢复的那一丝气力。她拄着一根随手捡来的枯树枝，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肺部如同破风箱般拉扯着，眼前的景物开始微微晃动。

前方的江烬，脚步也明显沉重了许多。他那身褴峋的红袍在夕阳下如同凝固的血，背脊依旧挺直，但细微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强撑的极限。眉心那粉色诅咒印记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清晰，如同毒蛇盘踞。

必须休息了。否则，不等追兵或野兽，他们自己就会先倒在这荒郊野岭。

苏晚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前方不远处，一个被风蚀出的、仅能容纳两三人的浅窄岩穴。穴口布满碎石，里面黑黢黢的，透着一股土腥气。

“那里……”她声音嘶哑，指向岩穴。

江烬停下脚步，血色的眼眸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感知了片刻，微微颔首。

两人蹒跚着挪到岩穴前。江烬率先侧身钻了进去，苏晚也费力地跟上。

岩穴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狭窄潮湿，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沙土，空气沉闷。但至少，这里能挡风，能提供一个相对隐蔽的喘息之机。

江烬几乎是立刻靠着冰冷的岩壁滑坐下去，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连维持站立的力气都已耗尽。他眉心的诅咒印记似乎因为他的虚弱而活跃了一丝，散发出淡淡的粉色光晕，让他苍白的脸看起来更加诡异。

苏晚也瘫坐在他对面，背靠着粗糙的岩石，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饥饿、干渴、疲惫、伤痛……种种感觉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看着对面那个气息奄奄的江烬，心中那根名为“依靠”的弦，彻底绷断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各种不适，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

经脉空乏刺痛，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之前强行吞噬、又被反噬的力量，留下了一片狼藉。那枚完整的玉佩静静悬浮在心口的位置，散发着温润却微弱的幽光，如同风中残烛，勉强维系着她最后的生机，却无法提供更多的力量。

她尝试着，像之前那样，去引导、去运转那丝微弱的力量。

然而，这一次，情况截然不同。

之前在北地山林边缘，她感觉灵气驳杂难以吸收。但此刻，在这片更加荒凉、似乎刚经历过某种灾变的土地上，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被龙怨和瘴气污染后残留的稀薄灵气，更有一股深沉、死寂、仿佛万物凋零后沉淀下来的……“荒芜”之意。

这股“荒芜”之意，与她体内因过度透支和反噬而产生的空乏、枯竭之感，竟隐隐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共鸣！

她尝试吸纳一丝外界灵气，那灵气入体，非但没有带来滋养，反而像是一捧沙土投入干涸的河床，加剧了那种空乏与刺痛！甚至引动了经脉中残留的、属于枯槐和亡魂的污秽气息，让她喉头一甜，差点又吐出血来！

不行！此地的环境，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的意识无意间触碰到了体内那最深层的、与玉佩和红绳紧密相连的本源。

那里，并非一片死寂。

在空乏与枯竭的最深处，在那片被反噬摧残过的“废墟”之下，她仿佛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余烬”。

那不是力量，更像是一种……状态，一种意境。是吞噬之后残留的灰烬，是毁灭之后沉淀的死寂，是极度的空无之后，反而显现出的……一种最本质的“虚”。

《道德经》有云：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一个模糊的、源自古老血脉传承的明悟，如同电光石火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之前一直试图去“吸收”，去“填充”，去对抗这种空乏。但或许……她错了？

或许，她不应该去对抗，而是应该……去顺应？去融入？

这个念头让她精神一振！

她不再试图去引导那丝微弱的力量，也不再强行去吸纳外界的灵气。而是彻底放空了心神，不再抗拒那股弥漫在体内外的“荒芜”与“空乏”之意。

她将自己想象成一片真正的灰烬，一无所有，寂静无声。

她不再去“观想”能量在经脉中流动，而是去“感受”那种极致的“虚”与“静”。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更深的疲惫和空乏感袭来。

但她没有放弃，死死守住灵台那一丝清明，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渐渐地，一种奇异的变化开始发生。

当她彻底放弃抵抗，完全融入那种“虚静”状态时，体内那空乏刺痛的经脉，仿佛不再是她需要去修复的“伤”，而是变成了她此刻存在的“自然状态”。外界的“荒芜”之意，也不再是侵害她的“毒”，而是与她融为了一体的“境”。

在这种诡异的“和谐”之中，那枚一直默默守护着她的玉佩，其散发的温润幽光，似乎找到了某种更加顺畅的流转方式。它不再试图去强行滋养干涸的经脉，而是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那片“虚静”的“灰烬”之中，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生机”的引子。

更让她惊讶的是，腕间那根沉寂的红绳，在这极致的“虚静”状态下，也仿佛被洗去了之前的暴戾凶煞，变得异常“安静”。它不再渴望吞噬，反而像是一条沉睡的蛇，与她的脉搏一同微微起伏，散发出一种内敛的、冰冷的“存在感”。

时间一点点流逝。

岩穴外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缝隙洒落些许微光。

苏晚依旧沉浸在那玄妙的“虚静”状态中。她感觉自己仿佛化作了这荒凉大地的一部分，与岩石，与沙土，与那弥漫的死寂，融为一体。

没有力量的恢复，没有伤势的痊愈。

但那种濒临崩溃的虚弱感和空乏感，却在这种“融入”中，悄然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仿佛身体和灵魂都得到了最深层次的休息和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岩穴内一片黑暗，但对面的江烬，在她感知中却如同一个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源头。他依旧在调息，但气息比之前平稳了一丝，眉心的诅咒印记光芒也似乎内敛了些许。

而她自己，虽然力量依旧空空如也，伤势依旧沉重，但精神上的疲惫却一扫而空，头脑异常清明。那种仿佛与天地同寂的“虚静”感依旧残留了一部分在她意识深处。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经脉中那刺痛的灼烧感减轻了不少，虽然依旧空乏，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难以忍受。

这……就是“灰烬”中的微光吗？

不是力量的暴涨，不是伤势的瞬间恢复。而是在绝境中，找到的一种与恶劣环境共存，甚至将其转化为某种特殊“修炼”状态的……方法？

她看向对面依旧在调息的江烬，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

或许，这条路，并非绝路。

只是需要换一种方式，去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