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唤’你。”
江烬嘶哑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在苏晚早已绷紧到极致的心弦上，狠狠砸出惊心动魄的回响。
呼唤？！ 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古老隐秘的术法……呼唤她？！
这个认知比直面怨煞更加荒诞，更加令人毛骨悚然！苏晚瞬间如坠冰窟，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她猛地睁大了眼睛，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收缩，难以置信地瞪着江烬。
“谁？！是谁？！”她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颤抖，“是……是祠堂那个蒙面人？还是……他背后的人？！”
除了那些想杀她灭口的敌人，还有谁会用这种诡异的方式“呼唤”她？！这听起来根本不像是善意！
江烬深潭般的眼眸中，那抹惊疑不定的神色并未褪去，反而愈发浓重。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仔细回味、辨析着那转瞬即逝的微弱波动。
“……不像。”半晌，他才缓缓摇头，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难以确定的困惑，“那股‘意念’……很微弱，极其遥远，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穿透了无数屏障才勉强抵达一丝……而且，似乎并非冲着你来的。”
“不是冲着我？”苏晚更加茫然失措，“那……那怎么会……”
“那术法的目标……似乎是你身上某件东西。”江烬的目光锐利地落在苏晚心口的位置，那里藏着那块与他性命交修的玉佩。“更准确地说……是试图感应、或者……共鸣与那东西相关的……某个‘印记’。”
他的话语如同迷雾，让苏晚更加困惑。“印记？什么印记？我身上除了这块玉佩，还有什么？”她下意识地摸向胸口，冰凉的玉佩触感透过布料传来，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江烬没有立刻回答。他闭目凝神，周身那紧绷的煞气微微波动，似乎在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感知、追溯着那已然消散的微弱涟漪。腕间红绳的光芒稳定却微弱，映照着他眉宇间一丝凝重的思索。
良久，他再次睁开眼，眼中的惊疑稍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和冰冷的锐利。
“那呼唤的‘源头’……极其古老，带着一种……与这地脉阴眼同源，却又更加……缥缈诡异的气息。”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斤重量，“它试图感应的，并非玉佩本身，而是……曾经长时间接触过玉佩、或者与玉佩有着极深渊源的……某个‘活物’留下的生命印记。”
曾经长时间接触玉佩的活物？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几乎被她遗忘的细节，如同闪电般劈开混乱的思绪！
“是……是奶奶？！”她失声惊呼，声音因激动而再次颤抖起来，“这玉佩！是奶奶的遗物！一直被她收在那个神龛下的木匣子里！她一定长时间接触过！”
奶奶！那个严厉、古板、藏着无数秘密、临终前死死警告她不要碰触神龛匣子的老人！
难道……刚才那诡异的“呼唤”，目标是早已死去的奶奶？！因为奶奶的印记残留在了玉佩上，所以那术法才阴差阳错地……感应到了她这个刚刚接触玉佩不久的人？！
这个推测让她浑身发冷，却又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江烬的瞳孔似乎也微微收缩了一下。显然，这个可能性也出乎了他的意料。
“你奶奶……”他嘶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探究，“她是什么人？除了守着老宅，她还做过什么？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我……我不知道……”苏晚茫然地摇头，心底涌起巨大的酸楚和困惑，“奶奶她……很少离开村子，也很少和外人来往。她只是偶尔……会去后山采些草药，帮村里人看看小病小痛……她最在意的，就是那个神龛下的匣子，死也不让我碰……”
采药？看病？神龛下的匣子？
江烬的目光变得更加幽深。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她给你的那瓶药粉……还有吗？”
苏晚一愣，下意识地摸向那个空了的药瓶。“没……没了，刚才都用完了……”
“瓶子。”江烬言简意赅。
苏晚虽然不解，还是将那个空空如也、瓶底还沾着些许药粉残渣的棕色小玻璃瓶递了过去。
江烬没有用手接。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一丝极其细微的墨色煞气如同活物般探出，极其轻缓地缠绕上那个小玻璃瓶，仔细地感知着。
片刻后，他周身的煞气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化为更加深沉的凝重。
“……难怪。”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那药粉里，掺了极其微量的‘引魂灰’和‘地脉苔’……都是至阴之物，对魂体煞物的损伤确有奇效，但也极易吸引……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的注意。”
引魂灰？地脉苔？苏晚听得头皮发麻。奶奶怎么会用这种东西入药？！
“你奶奶……绝非普通的乡村老人。”江烬得出结论，目光如炬地盯着苏晚，“她懂得利用阴邪之物制药，常年接触‘命佩’这等凶煞之物而不被反噬，甚至可能……一直在用某种方式暗中供奉或镇压着它。她留下的印记如此之强，以至于远隔千里之外的诡异术法都能有所感应……”
他的话语，如同拼图般，将奶奶身上那些零碎的、不合常理的细节一点点拼接起来，显露出一个苏晚从未了解过的、神秘而危险的轮廓。
奶奶……你到底是谁？你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你和这百年的血契，和这诡异的呼唤，又有什么关系？
巨大的疑问和一种被至亲之人隐瞒的委屈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苏晚。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那……那刚才的呼唤……是敌是友？”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道。
江烬缓缓摇头，眼神冰冷：“不知。但那术法透出的气息……古老，隐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非人的冷漠。绝非善类。此次未能精准定位，只是感应到残留印记，下一次……未必还有这么幸运。”
下一次？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祠堂的刺杀还未解决，这不知来自何方、目标诡异的“呼唤”又如同悬顶之剑！
她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漩涡，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危机和谜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巨大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躲在这里……也不安全了吗？”
江烬沉默地看着她那张因恐惧和迷茫而苍白的小脸。地脉阴眼的死寂笼罩着两人，那墨玉般的水面依旧平静，却仿佛潜藏着更深的未知。
“此地……暂时还能屏蔽那术法的直接窥探。”他最终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决断，“阴眼之力浩瀚，那术法主人再强，也无法轻易穿透。但……绝非长久之计。”
他目光扫过苏晚虚脱的模样和自己身上依旧顽固的伤势。
“当务之急，是恢复。你需尽快掌握‘藏匿’之法，哪怕只得皮毛，也能减少被发现的可能。而我……”他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厉色，“需尽快逼出这镇魂钉的残力，否则下次对敌，必受其制。”
恢复？在这暗无天日、危机四伏的地穴里？苏晚感到前路一片黑暗。
但就在这时，江烬忽然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奶奶……可曾提起过……后山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除了这阴眼洞穴之外？比如……常年迷雾笼罩之地？或者……有特殊草木生长之处？”
苏晚愣了一下，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搜寻。奶奶确实偶尔会提起后山的一些禁忌之地……
“好……好像有……”她不太确定地回忆着，“奶奶说过……后山最深处的‘落魂涧’，千万不能去……说那里终年瘴气弥漫，进去的人都会迷失方向，再也出不来……还说……那附近好像长着一种……开着惨白色小花的藤蔓……叫……叫‘迷毂’？对，好像是这个名字……”
“迷毂……”江烬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开着惨白小花……藤蔓如血丝……”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苏晚，语气带着一种急迫的确认：“你确定是‘迷毂’？花形如铃，藤蔓暗红，伴有异香，能惑人心智？”
苏晚被他骤然急切的态度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我……我没亲眼见过……只是奶奶提过一句……说那花邪性，让人离远点……”
“是了！定然是它！”江烬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可以称之为“激动”的情绪，虽然那情绪很快被压制下去，转化为冰冷的锐利和决断，“迷毂之花，伴阴煞而生，其花粉乃是中和‘镇魂钉’至阳污浊之力的罕见之物！若能取得些许……”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洞穴入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石壁，看到那处被称为“落魂涧”的禁忌之地。
“我们必须去落魂涧。”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声音不容置疑。
“什么？！去落魂涧？！”苏晚惊得差点跳起来，“可是奶奶说那里……”
“想活下去，想摆脱这镇魂钉的威胁，就必须去！”江烬打断她，眼神冰冷而锐利，“这是我目前所知，唯一能快速化解这枚‘镇魂钉’残力的方法！否则，我力量受制，下次敌人再来，你我必死无疑！”
他的话语如同冰水，浇灭了苏晚所有的侥幸。是啊，躲在这里，只是慢性死亡。唯有冒险一搏，或许才有一线生机。
可是……落魂涧……光是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
“那……那地方很危险……”苏晚的声音依旧带着恐惧。
“我知道。”江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瘴气迷魂，异兽潜伏，或许还有……其他不干净的东西。但……这是唯一的路。”
他看向苏晚，目光深邃：“你体内的阴气和我同源，对瘴气有一定抵抗力。再加上初步掌握的‘藏匿’之法，小心一些，未必不能闯一闯。”
“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莫测的光芒，“那发出‘呼唤’的源头，既然能感应到残留印记，未必不能大致推测出方位。此地已非绝对安全。不如……主动离开，或许还能打乱对方的节奏。”
主动离开？闯入更危险的禁地？苏晚的心脏因恐惧而疯狂跳动。这简直是一场用生命做赌注的豪赌！
但她看着江烬那双冰冷却坚定的眼眸，感受着他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决心，再想到那如影随形的追杀和诡异的呼唤……
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劲，再次从心底涌起。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去。”
江烬看着她眼中那簇再次燃烧起来的、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火焰，沉寂的眼眸深处，那极细微的波动再次一闪而逝。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缓缓站起身。尽管动作依旧带着重伤后的滞涩和虚弱，但那挺直的脊背和周身重新凝聚起的、冰冷而强大的气息，却给人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走到那潭墨玉般的阴眼之水旁，微微俯身，伸出那只缠绕着红绳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触碰水面，而是掌心向下，悬于水面之上寸许距离。腕间红绳光芒微微亮起，一股无形的吸力自他掌心发出。
平静如镜的墨色水面，开始以他的掌心为中心，缓缓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一丝丝极其精纯、沉重冰冷的黑色能量，如同受到召唤般，从水洼中升腾而起，汇入他的掌心，被他缓缓吸入体内。
他是在汲取阴眼之力，补充消耗，压制伤势，为接下来的冒险做准备。
苏晚屏息看着这一幕，心中震撼莫名。
片刻后，他收回手，周身的气息似乎凝实了一丝，但脸色依旧苍白。他转向苏晚，声音嘶哑却清晰：
“调息。试着将你体内那丝力量，模拟成与此地气息一般无二。我们……一炷香后出发。”
说完，他不再看她，径直走向洞穴入口方向，开始仔细观察着外面弥漫的浓雾，仿佛在测算着什么。
苏晚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阴眼水洼，最后深吸了一口冰冷沉重的空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恐惧依旧如影随形。
但这一次，恐惧之中，却夹杂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丝……对未知前路的、极其微弱的、被强行催生出的期待。
地脉阴眼，墨池无波。
短暂的喘息即将结束，更加凶险的征途，就在洞外那浓雾弥漫的未知之地等待着他们。
幽谷的回响，已然消散。
而深山的迷雾，正在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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