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阴眼的死寂,仿佛被那一声沉重的叹息冻结了。
“百年前……她也……”
江烬的话语,如同投入古井最深处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却撼动了整个黑暗的水体。余音袅袅,带着百年的血锈和尘埃,沉重地压在苏晚的心上,压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瘫坐在冰冷的石壁下,忘了身体的疼痛,忘了喉间的腥甜,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那个瘫倒在数步之外、被痛苦和回忆双重击垮的身影。
百年前。祭台。另一个苏家女子。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生锈的、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猛地插进了她认知的锁孔,粗暴地扭转,开启了一扇她从未想象过的、通往更加血腥和绝望过往的大门!
那个人是谁?她为什么想要救他?她和自己……很像?
无数个问题如同沸腾的气泡,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翻涌、炸裂!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咚咚的巨响,在这绝对寂静的石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看着江烬。他侧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贴着湿冷的岩石,双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腕间红绳那微弱摇曳的光芒下,投下小片脆弱的阴影。那身腐朽的红袍铺陈开来,如同凋零的血色花瓣,衬得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那些黑色的裂纹似乎也因这极致的疲惫和突如其来的情绪波动而淡去了些许。
他不再像之前那个冰冷、暴戾、充满压迫感的百年怨煞。此刻的他,更像一个被漫长时光和巨大痛苦彻底掏空了力气的……破碎的灵魂。那声叹息里蕴含的苍凉和某种深藏的、几乎被磨灭的东西,像一根无形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苏晚心底某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柔软角落。
恐惧仍在,但一种更复杂的、酸涩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为百年前那个未能泼出那碗水的女子?为眼前这个被血契禁锢百年、伤痕累累的怨煞?还是为她自己这莫名其妙被卷入的命运?
她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鼻子发酸。
石室内只剩下他依旧粗重却平稳了许多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如雷的心跳。
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江烬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动作滞涩,仿佛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他依旧没有看苏晚,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只摊开的、掌心烙印着焦黑符文的手上。
镇魂钉的青光被阴眼之水暂时压制,黯淡了许多,边缘覆盖着细微的黑色霜粒。后心那处旧伤传来的阴寒刺痛感也减弱了,被一种冰冷的麻木所取代。阴眼之水的霸道力量虽然带来了炼狱般的痛苦,却也像一剂猛药,暂时冻结了那两股疯狂侵蚀他的力量。
他尝试着调动了一丝力量。指尖,一缕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墨色煞气缓缓萦绕而起,不再像之前那样狂暴失控。
他沉默地看着那缕听话的煞气,许久,才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回到苏晚身上。
那目光依旧深邃,却褪去了之前的冰冷和审视,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疲惫是底色,但其中掺杂着审视、困惑,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你……”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平稳了许多,“叫什么名字?”
苏晚一愣,心脏又是一跳。他……之前只知道婚书上的“苏晚”,却从未问过她的名字。
“苏……苏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晚……”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唇齿间咀嚼着这两个字,品味着其间的含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
“刚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依旧有些苍白惊恐的脸,和她手中那个早已空掉的药瓶,“……多谢。”
两个字。干涩,平淡,甚至算不上多么真诚的感激。但从他这个百年怨煞、刚刚还险些失控杀了她的存在口中说出,却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分量。
苏晚彻底呆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空药瓶硌得掌心生疼。她没听错吧?他……谢谢她?
然而,江烬并没有给她消化这两个字的时间。他话锋一转,声音重新带上了一种冰冷的凝重,虽然不再充满敌意,却依旧沉重如山。
“祠堂里那个人,”他盯着苏晚,眼神锐利起来,“用的‘镇魂钉’,是专门针对魂体煞物的古老禁器。寻常人绝不可能拥有,更不可能知道用法。”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那个蒙面人……
“他背后一定有人。”江烬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洞悉世事的冰冷。“而且,是冲着你来的。”
苏晚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冲着我?!”
“若非针对你,他不会潜伏在祠堂,更不会在你触碰到族谱、知晓部分真相后才动手。”江烬的分析冰冷而清晰,如同手术刀剖开迷雾,“他的目标很明确——灭口。在你彻底弄清真相、或者……在我彻底与你‘同命’之前,杀了你。”
灭口!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苏晚的心脏!她想起那把直刺心口的匕首,那毫不留情的杀意……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为什么?就因为她是那个被婚书选中的“新娘”?就因为她是苏家的后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她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颤抖。
“因为恐惧。”江烬的回答简短而冰冷,“恐惧真相被揭开,恐惧百年的平衡被打破,恐惧……我这‘镇’了百年的‘煞’,失去控制。”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更遥远的、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
“百年前那场献祭,绝非表面上‘镇煞佑族’那么简单。这血契,这冥婚,这将我困于此地百年的局……背后藏着的东西,比你想的要深得多,也要……肮脏得多。”
他缓缓抬起那只缠绕着红绳的手腕,暗红的丝绳在微光下显得愈发神秘。
“这红绳,缚的是我的煞,也锁着某些人见不得光的秘密。”他看向苏晚,眼神沉重,“而你,苏晚,你掀开了我的‘盖头’,捡回了我的‘命佩’,成了这盘死棋里,唯一的……变数。”
“所以,他们必须在你真正触动核心之前,清除掉你这个变数。”
苏晚如同被浸入冰水,浑身发冷。她以为自己只是不幸被卷入一场百年前的噩梦,却没想到自己早已站在了风暴的中心,成为了别人必欲除之的目标!
“他们……是谁?”她颤声问,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江烬缓缓摇头,脸上掠过一丝极深的嘲讽和……一丝凝重。“我不知道。或许是苏家内部某些‘守旧’的老东西,或许……是当年那些‘见证者’的后人。甚至……”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晦暗的光芒,“……是其他也觊觎着这‘地脉阴眼’,或者……我身上某些东西的‘存在’。”
范围太广,敌暗我明。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如同潮水般将苏晚淹没。她只是一个普通女孩,要怎么面对这些隐藏在暗处、拥有诡异手段的敌人?
“那……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江烬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她心口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那块与他性命交修的玉佩。
“活下去。”他的回答冰冷而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是变数,也是钥匙。你活着,才能引出他们,才能……撬开这百年死局的第一条缝。”
他微微挪动了一下身体,调整到一个更能压制伤痛的姿势,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剖析:
“我的力量,被镇魂钉和旧伤牵制,能护住你的范围有限。一旦离开这地脉阴眼气息的笼罩,‘命佩’的波动很快就会再次被他们感知。刚才的刺杀,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苏晚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过……”江烬的话锋微微一转,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算计般的冷光,“他们既然用了‘镇魂钉’这等阴毒东西,又引动了我这陈年旧伤……想必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不会轻易罢休。下次再来,手段只会更狠辣,更……防不胜防。”
他抬起眼,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苏晚。
“你想活命,就不能只靠躲,更不能只指望我。”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和冰冷,“你得……学会看。”
“看?”苏晚茫然地重复。
“看破虚妄,看清诡计,看透人心。”江烬的指尖,那缕温顺的煞气如同活物般轻轻摇曳,“甚至……学会看‘气’。”
“看……气?”
“怨气、煞气、死气、乃至……杀气和阴谋诡计沉淀的‘秽气’。”江烬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引导着她的思绪,“这世间万物,只要存在过,挣扎过,死亡过,都会留下‘痕迹’。尤其是那些阴暗的东西,它们的‘气’,在懂得如何去看的人眼里,如同黑夜里的萤火。”
他目光扫过她苍白的面容。“你苏家血脉特殊,又与我血契相连,体内已有了我的至阴之气……或许,已初步具备了‘看’的资格。只是你尚不懂如何运用。”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看气?看清那些隐藏的诡计和杀机?这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却又像黑暗中唯一透出的一丝微光!
“我……我能学会吗?”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渴望。
“不知道。”江烬的回答冷酷而直接,“或许能,或许下一刻就会因无法承受阴气反噬而神魂溃散。”他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这条路,比死更痛苦,比面对刀剑更危险。你,敢吗?”
敢吗?
苏晚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冰冷的恐惧依旧缠绕着她,但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来的、极其强烈的求生欲和不甘,如同野草般在她心底疯狂滋长!
她不想死!更不想像个待宰的羔羊一样,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些肮脏的阴谋和百年的诅咒里!她要活下去!她要弄清楚真相!她要让那些想杀她的人付出代价!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和决绝,冲垮了恐惧的堤坝。
她猛地抬起头,迎上江烬那双冰冷深邃、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声音因为激动和决绝而微微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在这死寂的石室中响起:
“我敢!”
两个字,掷地有声。
江烬看着她眼中燃烧起的、混合着恐惧、愤怒和坚定光芒的火焰,那是一种绝境中淬炼出的生机。他沉寂如古井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对着她伸出了那只缠绕着暗红丝绳的手。
掌心向上。苍白,修长,烙印着焦黑的符文,却带着一种古老的、神秘的意味。
腕间的红绳,微光闪烁。
“闭上眼睛。”他嘶哑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魔力,“凝神……感受你心口玉佩的寒意,感受你体内流淌的……属于我的力量。”
“然后,”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来自幽冥的指引,“试着……‘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