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地脉阴眼

腐朽的红袍下摆拂过潮湿冰冷的石阶，无声无息，如同鬼魅滑行。江烬的身影在浓雾弥漫的后山小径上若隐若现，始终与苏晚保持着不远不近、恰恰无法看清却又无法摆脱的距离。

苏晚踉跄地跟在后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又像拖着千斤镣铐。祠堂里强行注入体内的那股狂暴阴寒力量，此刻如同蛰伏的凶兽，在四肢百骸间隐隐作痛、横冲直撞。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撕裂般的痛楚，冰冷的麻木感混合着残留的剧痛，让她浑身发冷，牙齿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心口那块紧贴着的玉佩，如同一个永不熄灭的冰源，持续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时刻提醒着她那荒谬绝伦的“生死同命”。左肩胛骨被匕首划破的伤口，在湿冷空气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抽痛。

山路崎岖湿滑，布满青苔的石阶和裸露的树根如同天然的陷阱。浓雾如同粘稠的灰色帷幔，将视野压缩到身前几米。四周是参天古木扭曲的枝干，在雾气中伸展着如同鬼爪般的黑影。死寂。绝对的死寂。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她自己沉重压抑的喘息声，和脚下偶尔踩断枯枝发出的、如同骨骼碎裂般的脆响，在这片被浓雾吞噬的密林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孤独。

她不敢停下。身后祠堂的方向，仿佛还残留着那蒙面人冰冷的杀意和刺鼻的硫磺腥臭。而前方，那个引路的血红色身影，虽然代表着无法摆脱的枷锁和未知的恐怖，却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暂时逃离死亡威胁的存在。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她看着前方那抹在浓雾中如同鬼火般摇曳的暗红，一种深沉的、被命运彻底玩弄的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压垮。为什么要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她？奶奶……您若在天有灵，为何不给我一丝指引？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来抵御心头的冰冷和茫然。

不知走了多久。山路越发陡峭，雾气似乎也变得更加浓重阴冷。苏晚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和体内那股冰冷的、不属于她的力量在强行支撑。就在她感觉自己随时会倒下，被这浓雾彻底吞噬时，前方的江烬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片陡峭的山壁前。

山壁被浓密的藤蔓和湿滑的苔藓覆盖，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一股比周围更加阴冷、更加潮湿、带着浓郁泥土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沉闷气息，从山壁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

江烬没有回头。他抬起那只缠绕着暗红丝绳的右手，苍白的手指在虚空中极其缓慢地划过几个玄奥而古老的轨迹。指尖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淡淡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黑色涟漪。

随着他手指的划动，山壁上那些茂密的藤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唤醒，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退开！露出了一个隐藏在藤蔓之后、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阴寒刺骨、混合着陈年水汽和某种……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沉重到令人心悸的气息，如同沉睡巨兽的吐息，猛地从洞口喷涌而出！瞬间将苏晚笼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感觉连骨髓都要被冻僵了！那气息带着一种原始的、冰冷的、令人灵魂深处都感到不安的压迫感！

“进去。”江烬冰冷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命令一件死物。他侧过身，腐朽的红袍在洞口涌出的阴风中微微拂动，露出洞口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苏晚看着那如同巨兽咽喉般的漆黑洞口，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里面有什么？比外面这个怨煞更可怕的东西？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冰冷湿滑的树干上，激起一片细碎的水珠。

“我……我不要进去！”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干涩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她宁愿面对外面这未知的浓雾和可能的追杀，也不想踏入这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洞穴深处！

江烬缓缓转过头。浓雾中，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冰冷地锁定在她身上，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不容置疑的漠然。“由不得你。”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冰冷重量。“外面那些东西，”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浓雾弥漫的来路方向，“和祠堂里那个一样，循着‘命佩’的气息，很快就能找到你。这里，”他侧身，让开洞口，“是方圆百里唯一能暂时隔绝‘命佩’气息、压制你体内躁动阴气的地方。地脉阴眼。”

地脉阴眼？苏晚对这个词毫无概念，但“隔绝命佩气息”、“压制体内阴气”这几个字，却像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刺破了她绝望的冰层。她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阴寒力量，确实如同随时会爆发的火山，让她痛苦不堪。而且，她毫不怀疑那个蒙面人，或者他背后的人，会再次追杀而来！

活下去……这个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最终压倒了眼前的恐惧。她咬了咬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不知何时咬破了嘴唇）。她不再犹豫，或者说，她已别无选择。她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挪向那个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洞口。

在弯腰钻入洞口的瞬间，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浓雾翻滚，山林死寂，如同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坟墓。前路，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一种巨大的悲怆和孤绝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深吸一口那冰冷刺骨、带着浓郁土腥味的空气，弯下腰，钻进了黑暗之中。

洞内比想象中更加阴冷潮湿。空气仿佛凝固的冰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脚下是湿滑的、布满细小碎石和水洼的地面。光线彻底消失，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浓得化不开，仿佛连意识都要被吸走。

苏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恐惧让她几乎无法迈步。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扶住旁边的洞壁，指尖触碰到冰冷湿滑、布满粘稠苔藓的石壁，那触感让她猛地缩回了手。

就在这时，一点极其微弱、带着幽幽冷意的红光，在她前方不远处亮起。

是江烬。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此刻，他微微抬起左手手腕。缠绕在他腕间的那根暗红丝绳，正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并不明亮，如同凝固的血滴在黑暗中燃烧，只能勉强照亮他身周一小圈范围，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浓黑。

在这微弱红光的映照下，苏晚勉强看清了洞内的大致轮廓。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并不算特别宽敞，洞壁嶙峋怪石犬牙交错，上面覆盖着厚厚的、湿漉漉的深绿色苔藓，不断有冰冷的水珠从洞顶的钟乳石上滴落，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瘆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在地下深处缓慢锈蚀的沉闷气息。这股气息带着一种沉重的、令人心神压抑的威压，让苏晚感觉胸口发闷，呼吸不畅。

江烬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借着腕间红绳的微光，沉默地朝着洞穴深处走去。他的步伐很稳，似乎对这里异常熟悉。

苏晚只能强忍着恐惧和身体的不适，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那点唯一的、代表着“安全”（或者说暂时的禁锢）的暗红光芒之后。脚下的路更加湿滑难行，洞内崎岖不平，不时需要攀爬或侧身通过狭窄的缝隙。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体内的剧痛和肩胛的伤口，让她忍不住发出压抑的痛哼。冰冷的汗水混合着洞顶滴落的水珠，浸透了她的衣衫，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空间似乎变得开阔了一些。江烬终于停下了脚步。

腕间红绳的光芒稳定地照亮着这一小片区域。这里似乎是溶洞的一个较为宽敞的天然石室。中央的地面相对平整，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沙砾。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石室的中央，有一个约莫脸盆大小的、不规则的水洼。水洼里的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如同墨玉般的漆黑，水面平静无波，如同凝固的黑色镜面。一股比洞内其他地方更加浓郁、更加精纯、带着沉重大地气息的阴寒之气，正源源不断地从那漆黑的水洼中散发出来！

这就是……地脉阴眼？

苏晚能清晰地感觉到，当靠近这个水洼时，心口那块紧贴着的玉佩，其散发出的寒意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中和了，变得不那么刺骨。体内那股如同凶兽般横冲直撞的阴寒力量，也仿佛遇到了克星，变得温顺、蛰伏了许多，虽然依旧冰冷沉重，但不再带来那种撕裂般的剧痛。她甚至能感觉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轻松？

然而，这轻松感很快被眼前的环境带来的生理不适所取代。阴冷刺骨，空气湿重沉闷得如同浸水的棉絮堵在口鼻。地面湿滑冰冷，石壁上不断渗出的水珠滴落在脖颈里，激得她一阵阵哆嗦。肩胛的伤口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下，隐隐作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只想立刻瘫倒在地。

江烬没有理会她的狼狈。他走到石室一角，那里有一块相对平整干燥、微微凸起的岩石。他拂袖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量扫过，岩石表面的灰尘和碎石瞬间被清空，露出下面相对光滑的石面。

“待在这里。”他冰冷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别碰那水。”他指了指中央那如同墨玉般死寂的水洼。

说完，他不再看苏晚，径直走到石室另一侧的阴影里。那里有一块巨大的、如同屏风般的天然石笋。他背对着苏晚，盘膝坐了下来。缠绕在他腕间的暗红丝绳光芒微微黯淡下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散发着微弱红光的轮廓，如同黑暗中一颗即将熄灭的星辰。他周身的气息瞬间收敛，仿佛融入了这片冰冷黑暗的地脉之中，只剩下一个沉默、孤绝、散发着腐朽与死寂的背影。

苏晚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缓缓滑坐到那块被清理过的岩石上。冰冷的石面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让她忍不住蜷缩起身体。她环抱着膝盖，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黑暗。冰冷。死寂。

只有洞顶水珠滴落的“滴答”声，如同永无止境的倒计时，敲打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终于逃离了祠堂的刺杀，暂时摆脱了可能的追杀。体内的阴寒力量也被这地脉阴眼的气息压制住了。可是……她却落入了一个更深的、更无法逃脱的牢笼。

和一个百年的怨煞，困在这暗无天日、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地穴之中。

玉佩紧贴着心口，冰冷依旧。红绳的光芒在阴影里微弱地闪烁。

“生死同命，祸福相依……”

瞎眼阿婆嘶哑的警告，如同魔咒，再次在死寂的石室中响起。

苏晚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手臂上，瞬间变得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