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里的选择

虞书欣把最后一份物资清单塞进帆布包时，雨丝正斜斜地打在社区服务中心的玻璃窗上。窗外的梧桐叶被秋风卷得簌簌作响，像在为楼里那些等待救助的目光叹息。丁禹兮蹲在地上整理捐赠的衣物，指尖划过一件洗得发白的小毛衣，领口处还绣着歪歪扭扭的小熊图案。

“第三批救助金下来了，”他抬头看向虞书欣，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疲惫，“但还是不够，至少还有二十户家庭等着过冬的煤。”

他们加入这个民间救助组织已经三年。从最初只是周末来帮忙整理物资，到后来几乎把所有业余时间都投进来，见过太多困顿的眼神——有独居老人攥着药盒喃喃自语，有单亲妈妈抱着孩子在登记台前红了眼眶，还有刚毕业的学生蹲在角落，把简历揉成一团又小心翼翼展开。

“今天又有三家企业拒绝了捐赠请求。”虞书欣把清单拍在桌上，纸页边缘被她攥出了褶皱，“他们说‘公司也有难处’，可那些老人的暖气片都快锈穿了，难处难道分大小吗？”

丁禹兮没说话，只是把那件小毛衣叠好，放进标着“3-5岁”的纸箱里。去年冬天，有个穿这件毛衣的小女孩，在服务中心的火炉旁烤手，冻得发红的小手指着墙上的世界地图问：“叔叔，为什么有的地方有暖气，有的地方没有呀？”

那时他没法回答。就像现在，他看着登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明明每个名字背后都是鲜活的困境，却只能在有限的资金栏里，用红笔圈出最紧急的几户。

“上周那个患尿毒症的阿姨，”虞书欣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她儿子今天来退救助申请，说‘让给更需要的人’。可她每周透析的费用，几乎要掏空那个家了。”

丁禹兮想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阿姨，每次来领药都会带一把自己种的青菜，说“给孩子们添点鲜”。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雨里缩着脖子赶路的人，突然想起组织创始人说过的话：“我们就像在漏雨的屋子里撑伞，撑不住所有地方，但能护住多少是多少。”

晚上整理账目时，虞书欣发现丁禹兮偷偷把他们准备用来旅行的存款取了出来，填进了救助金的缺口。她没说话，只是默默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银行卡，把里面的数字转到了公户上。那是她攒了半年的设计奖金，原本打算给服务中心换台新电脑。

“这样我们今年去不了西北了。”丁禹兮看着她，眼里有歉意。他们原本约好秋天去看胡杨林，说要看看那些在荒漠里也能扎根的生命力。

“明年再去也一样。”虞书欣把转账凭证夹进文件夹，“胡杨能活三千年呢，等得起。”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他们带着煤和过冬的衣物去走访。车开在乡间的土路上，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第一户是独居的张爷爷，他的土坯房里，窗户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就哗啦啦响。丁禹兮帮着把煤卸到墙角时，虞书欣在灶台边发现了半袋快要发霉的土豆，是老人昨天从地里挖的，说“能凑活吃”。

“您怎么不申请救助呀？”她忍不住问。老人用袖口擦了擦灶台，嘿嘿地笑：“听说城里有比我难的，我还能动，不急。”

回程的路上，车里的收音机在播新闻，说某处灾区又收到了多少捐赠物资。虞书欣看着窗外掠过的白杨树，突然想起小时候学过的课文——说地球是圆的，可总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你说，那些没被我们帮到的人，会怪我们吗？”她轻声问。丁禹兮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过了很久才说：“去年冬天，我们送煤到山坳里的李奶奶家，她非要把攒的鸡蛋塞给我们。后来才知道，她那天把鸡蛋卖了，本来能换半袋面粉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们总说‘谢谢’，可我们明明做得那么少。”

服务中心的灯亮到深夜。虞书欣在登记本上画了个小小的太阳，标在每个已救助的名字旁边。丁禹兮在整理捐赠物资的空当，给孩子们读故事书，读的是《小王子》，说“星星发亮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颗”。

有志愿者来问：“我们真的能改变什么吗？”虞书欣看着丁禹兮低头翻书的侧脸，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像在守护着什么。她想起那些被煤炉暖热的屋子，那些被干净衣物裹住的体温，那些接过救助金时红了的眼眶——或许他们护不住所有人的冬天，但至少能让一些人，在寒夜里多感受到一点光。

“能力有限，”她轻声说，像是回答志愿者，又像是对自己说，“但尽力就好。”

丁禹兮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窗外的月光漫进来，落在登记本上那个小小的太阳上，仿佛真的有暖意，在字里行间悄悄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