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九月的烈日,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南华一中的操场。高一新生的开学典礼,像一场冗长而沉闷的仪式,在扩音喇叭嗡嗡的电流声和领导们抑扬顿挫的讲话中进行。汗水浸湿了新发的蓝白校服后背,空气里弥漫着塑胶跑道被晒化的淡淡气味和几百号人聚集在一起的蓬勃热气。 苏熙铭站在高一(3)班的队伍末尾,却像一颗被误投入静水中的活蹦乱跳的雨花石,与周遭有些蔫头耷脑的氛围格格不入。她踮着脚尖,圆圆的杏眼亮得惊人,像安装了自动扫描仪,孜孜不倦地捕捉着一切新鲜细节——主席台上教导主任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后背、隔壁班男生试图用校服领子扇风的滑稽动作、远处篮球场上高年级学长们跃动的身影…… “哎,慕慕,你看那个三分球!漂亮!”她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同样来自初中的好友陈慕,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仿佛这不是枯燥的开学典礼,而是一场热闹的嘉年华。 陈慕被晒得眼皮打架,有气无力地哼唧:“熙铭,收收你的神通吧……我快被烤成小鱼干了……” 苏熙铭嘻嘻一笑,正要再说什么,目光却在掠过操场边缘那片稀疏的树荫时,猛地定格了。 所有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树荫下,站着一个女生。 同样的蓝白校服,穿在她身上却像被精心熨烫过,挺拔得不带一丝褶皱。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碎片,落在她身上,却奇异地无法带来任何暖意,反而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冰冷屏障隔绝在外。她的肤色是冷调的白,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条淡漠的直线。她微微仰着头,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又或者哪里都没看,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周围是涌动的人群和燥热的空气,她却像置身于一个绝对零度的透明玻璃罩里,自成一方寂静无声的天地。那是一种极致的、近乎傲慢的疏离感。 苏熙铭的心跳,毫无预兆地失控了。咚、咚、咚……一声声沉重地敲击着她的耳膜,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不是对篮球活力的欣赏,也不是发现趣事的雀跃。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剧烈的悸动,像深海鱼雷命中靶心,在她毫无防备的心湖深处轰然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哇……”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目光像是被最强的电磁场捕获,再也无法从那片“绝对零度”的象限中移开半分。 “哇什么?”陈慕勉强掀起眼皮,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撇了撇嘴,“哦,叶昕楠啊。听说没?咱们这届的中考状元,甩开第二名二十多分,怪物来的。人也冷得像块冰,你看都没人敢往她旁边站。” 苏熙铭根本没听见好友的话。她的全部感官,都用来贪婪地捕捉那个身影的每一个细节——她站立的姿态、她微仰的角度、她周身那圈生人勿近的气场…… 台上校长的总结陈词终于接近尾声,宣布各班带回教室。人群如同解冻的河流,开始喧闹着流动起来。 “走了走了!回教室吹风扇!”陈慕拉着苏熙铭的胳膊,想要汇入人流。 苏熙铭却像脚下生了根,眼睛依旧死死锁着叶昕楠。只见她仿佛才从自己的世界里被轻微的扰动拉回现实,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被打扰般的不耐,微微侧身,目光随意地扫过涌动的人群。 那目光,平静,空茫,没有任何焦点。它精准地穿透了苏熙铭所在的位置,却如同穿透一片虚无的空气,没有激起一丝涟漪,没有留下任何存在的痕迹。 苏熙铭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目光中彻底的、彻底的漠视。仿佛她,以及周围所有鲜活雀跃的生命,在那双眼睛里,都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噪点。 一股奇异的、混合着轻微刺痛和更强烈征服欲的情绪,猛地攫住了苏熙铭。那颗被鱼雷惊扰的心湖,非但没有平静,反而涌起了更加汹涌的波涛。 “哎,熙铭!发什么呆呢?快走啊!”陈慕又用力拉了她一下。 苏熙铭这才如梦初醒,被好友拉着踉跄了一步,卷入移动的人潮。她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固执地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那抹独一无二的清冷蓝白。 “叶昕楠……”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舌尖仿佛尝到一丝清冽的雪屑,混合着烈日灼烤的味道。 盛夏的操场上,一颗名为“心动”的种子,被一场无声的“漠视”狠狠砸进心里,反而疯狂地破土而出。它能否在那片看似永冻的土壤里存活?无人知晓。 但苏熙铭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已经燃起了熊熊的、近乎挑战般的火焰。她不知道靠近那座冰山的具体路径,也不知道未来会遭遇多少次这样的“绝对零度”待遇,更无法预料日后会发现彼此甚至不在同一个班级的鸿沟,会在图书馆遭遇无声的驱逐,会发起一场孤独的学业竞赛,甚至会在一场意外的考场风波中做出截然不同的选择…… 此刻的她,只是凭着一腔毫无来由的炽热,莽撞地、坚定地,为自己选定了一个看似最不可能的目标。 她找到了比一千个篮球学长、一万个滑稽领带,都更让她感兴趣的存在。 一个冰封的、遥远的、却散发着致命吸引力的象限。 而征服一片未知的象限,第一步,总是从最笨拙的观测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