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的梧桐道是真的好看。
九月的风卷着金红的叶子往下落,许知湫拖着行李箱走在道上,鞋跟碾过脆生生的叶,发出“咔嚓”响。林漾跟在她旁边,一手拎着她的帆布包,一手拿着张校园地图,鼻尖快贴到纸上去了:“应该是往这边走……哎,知湫你等我会儿!”
她停住脚回头笑。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发梢跳着晃,他慌忙把地图折好往口袋里塞,指尖勾到了包带,帆布包“咚”地掉在地上,滚出支笔——是高三时她总借他用的那支蓝色水笔,笔杆上还留着她咬出的小牙印。
“都大学生了还毛手毛脚。”
许知湫弯腰捡起来递给他,指尖擦过他的手背,暖烘烘的。
林漾接过笔往口袋里塞,耳朵尖有点红:“这不是怕你累着嘛。”
他伸手要去拖她的行李箱,“我来我来,你那箱子看着沉。”
“不沉,就几本书。”
许知湫往旁边躲了躲,箱子拉杆却“咔”地滑了节——她昨晚往里面塞了本厚厚的《电磁学教程》,还有那本宋知临寄来的物理书,压得拉杆有点卡。
“你看。”
林漾不由分说把箱子抢过去,单手就拎了起来,“都说了沉。”
他个子比高中时又蹿了些,站在梧桐树下,影子被拉得老长,校服换成了简单的白T恤,倒比从前更清爽了。
报到处挤着不少人。
林漾让她在树荫下等着,自己扎进人堆里办手续,挤出来时额头上蒙着层薄汗,手里捏着两张宿舍卡:“你的在3栋402,我在5栋,不远,拐个弯就到。”
“谢啦。”
许知湫接过卡,指尖碰到卡面的塑封,温温的。
往宿舍走的路上,林漾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我问了学长,咱们物理系的课表下周才发,这几天可以逛逛校园,听说西边有个荷花池,现在说不定还有残荷。对了食堂三楼的糖醋小排据说好吃,晚上带你去尝尝?”
“好啊。”
许知湫应着,眼睛却落在路边的公告栏上。
栏里贴着张篮球赛的海报,红底黑字写着“新生杯篮球赛报名中”,下面画着个跃起来投篮的小人,姿势有点眼熟。
“你看什么呢?”林漾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想报名啊?”
“才没有。”
许知湫收回目光,“就是觉得画得好玩。”
“要是想看比赛,到时候我陪你去。”
林漾说,“我表哥以前教过我几招,说不定还能给你讲讲战术。”
许知湫笑了笑:“好啊。”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
许知湫选了靠窗的位置,刚把箱子放下来,手机就响了——是易凛絮打来的,她考去了邻市的师范大学,这会儿估计刚到宿舍。
“知湫!我到啦!”易凛絮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雀跃,“我们宿舍有个女生也是咱们高中的!世界太小了!对了你们林漾呢?没跟你腻在一起啊?”
“别瞎说。”
许知湫往门口看了眼,林漾正帮她把书往书架上摆,背对着她,应该没听见,“他在帮我收拾东西呢。”
“啧啧,模范男友预备役啊。”
易凛絮笑,“说真的啊知湫,你俩这都考一个学校了,该捅破那层窗户纸了吧?高中时我就看他对你有意思。”
许知湫的脸有点热,捏着手机往阳台退了退:“别乱说,我们就是同学。”
“同学能帮你占三年座位?能在你模考失利时给你塞小蛋糕?能……”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许知湫赶紧打断她,“我先挂了啊,收拾完东西给你回电话。”
挂了电话,她靠在阳台栏杆上往下看。
楼下有几个女生抱着书往教学楼走,笑声脆生生的,风卷着梧桐叶落在栏杆上,又打着旋儿飘下去。
她想起高中时易凛絮总说“林漾看你的眼神不一样”,那时她总躲,现在却觉得——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收拾好啦?”林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帮你把箱子塞床底了,不占地方。”
许知湫回头,看见他正站在书桌旁,手里拿着那本宋知临寄来的物理书。
书皮有点旧了,他指尖正摩挲着扉页上的名字——是她高中时写的,歪歪扭扭的“许知湫”三个字。
“这书……”林漾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点犹豫,“是他寄来的?”
“嗯。”
许知湫点点头,走到他身边把书抽过来,往书架最高层放,“高中时借他的,他去年才寄回来。”
“哦。”
林漾没再问,转身去帮她擦桌子,“我带了湿巾,给你擦干净点。”
他做事总是这样,不多问,却什么都想到了。
许知湫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软乎乎的。
晚上去食堂三楼吃糖醋小排,林漾果然没骗人。
小排炖得脱了骨,糖醋汁裹得匀匀的,比高中食堂的好吃多了。许知湫舀了块放嘴里,甜津津的汁儿沾在嘴角,林漾递过来张纸巾,没说话,眼睛却弯着。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下周有个新生见面会,要求每个班出个节目,咱们班班长问我要不要报个吉他弹唱,我说我问问你。”
“我?”许知湫愣了愣,“我不会弹吉他啊。”
“不用你弹,你唱歌就行。”
林漾说,“我高中时偷偷练过几天吉他,弹个简单的伴奏还行。你忘了?高中艺术节你不是唱过《晴天》吗?唱得可好听了。”
许知湫的脸有点热。
高中艺术节她确实唱过,那天林漾坐在台下第一排,手里举着个写着“许知湫加油”的牌子,被易凛絮笑了半周。
“我好久没唱了。”
她小声说。
“没事,就唱几句就行。”
林漾舀了块小排放她碗里,“要是不想去也没事,我跟班长说一声就行。”
“……去吧。”
许知湫咬了咬嘴唇,“唱什么?”
“就唱《晴天》吧。”
林漾笑了,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记得调。”
接下来几天,林漾一有空就拉着她去操场边练歌。
他带了把旧吉他,是他表哥淘汰下来的,琴身有点掉漆,弹起来却还行。
他坐在看台上弹,许知湫站在跑道上唱,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他的琴弦上,他伸手拂开,指尖的茧蹭过琴弦,发出“叮”的轻响。
“‘刮风这天我试过握着你手’,”他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她,“这句调子再高一点试试?”
许知湫跟着唱了遍,他点点头:“对,这样好听。”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跑道上,像幅软乎乎的画。
许知湫唱着歌,偶尔低头看他,他正专注地看着琴弦,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手指灵活地按着弦,指尖的茧子是练琴磨出来的——她突然想起高三时,他总借她的水笔,笔杆上的牙印被他磨得光滑,那时她还笑他“把笔当宝贝”。
见面会那天,台下坐满了人。
林漾抱着吉他坐在台上,许知湫站在他旁边,手心有点冒汗。聚光灯打在身上,暖烘烘的,她看见台下易凛絮发来的微信:“加油!等你好消息!”后面跟了个挤眼的表情。
“开始啦。”
林漾侧头对她笑了笑,指尖拨动琴弦,轻快的旋律漫开来。
许知湫深吸口气,跟着唱起来。
唱到“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时,她低头看了眼林漾,他正抬头看她,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嘴角弯着,像藏了颗小太阳。
唱完下台时,台下的掌声响了很久。
林漾把吉他背在身后,跟在她旁边,小声问:“没紧张吧?”
“没有。”许知湫摇摇头,心跳得有点快,“你弹得真好。”
“是你唱得好。”
林漾笑,“刚才班长说,咱们班的节目肯定能拿奖。”
他们沿着梧桐道往宿舍走,没人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风卷着叶子往下落,落在林漾的肩膀上,许知湫伸手帮他拂掉,指尖碰到他的衣服,软乎乎的。
“知湫,”林漾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她,“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嗯?”许知湫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里映着梧桐叶的影子,还有她的影子,小小的一个。
“我……”林漾张了张嘴,脸有点红,“我喜欢你。从高中第一次看你在操场边解题时就喜欢了。”
许知湫的心跳一下子停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以前……”林漾挠了挠头,有点紧张,“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但是我……我就是想告诉你。要是你现在还没准备好,也没关系,我可以等。”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他们脚边,沙沙响。
许知湫看着他紧张得发红的脸,突然笑了。
她想起高三时他帮她占的座位,想起他送的星星钥匙扣,想起他在KTV里帮她剥的橘子,想起刚才他看她时亮闪闪的眼睛——原来有些喜欢,早就藏在日常的缝隙里,像梧桐叶下的阳光,不耀眼,却暖烘烘的。
“林漾,”她踮起脚尖,轻轻抱了抱他,“我也是。”
林漾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伸手抱住她,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有点抖:“真的?”
“真的。”
许知湫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声,像高中时她握着那张未递出的纸条时一样快,却更踏实。
那天晚上,许知湫给易凛絮打了个电话,把事情告诉了她。
易凛絮在电话那头尖叫:“我就说吧!我就知道他喜欢你!你俩可算成了!什么时候请我吃饭?”
“等你放假过来。”
许知湫笑着说,“请你吃食堂三楼的糖醋小排。”
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宋知临寄来的物理书。
书里夹着的纸条还在,他写的字依旧利落,只是再看时,心里已经没了波澜。她想起体育馆里那个帮他擦汗的女生,想起他纸条里写的“挺好的”,突然觉得,他说得对——都挺好的。
她把纸条抽出来,夹在日记本里,然后拿出手机,给林漾发了条消息:“明天去荷花池看看吗?”
林漾回得很快:“好啊。我早点起,去买你喜欢吃的豆沙包。”
许知湫笑着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
月光透过梧桐叶照进来,落在书桌上,像撒了层银粉。桌上放着林漾送的星星钥匙扣,闪着淡淡的光。
第二天早上,林漾果然买了豆沙包来。
他站在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见她下来,赶紧把包子递过来:“刚买的,热乎的。”
“谢啦。”
许知湫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甜津津的豆沙馅烫得她舌尖发麻,心里却暖烘烘的。
荷花池边果然还有残荷。枯瘦的荷杆立在水里,上面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的。
林漾帮她拍了张照,照片里她站在荷池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身后的梧桐叶金黄金黄的。
“拍得真好。”
许知湫看着照片,“比你高中时给我拍的强多了。”
“那是,我练过。”
林漾得意地说,然后突然凑到她耳边,“其实主要是你好看。”
许知湫的脸有点红,伸手推了他一下:“别瞎说。”
他们沿着荷池边的小路慢慢走,林漾牵着她的手,指尖暖暖的。路过篮球场时,有几个男生在打球,其中一个穿白色球衣的男生跳起来投篮,姿势有点笨拙,没投进,引来一阵笑。
“你看,”林漾指着那个男生,“比我初中时还笨。”
“你还好意思说。”
许知湫笑,“忘了是谁练球摔断胳膊了?”
“那不是年轻嘛。”
林漾挠了挠头,然后突然拉着她往篮球场走,“走,我教你投篮。这次保证你能学会。”
“我不学。”
许知湫往回拽,“我肯定学不会。”
“肯定能学会。”
林漾不由分说把她拉到篮球架下,从地上捡起个篮球递给她,“试试嘛。”
许知湫抱着篮球,有点紧张。
球有点沉,硌得手心发疼。
“别紧张。”
林漾站在她身后,双手握住她的手,帮她调整姿势,“像这样,瞄准篮筐……对,就这样,投!”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呼吸落在她的耳边,暖烘烘的。
许知湫跟着他的力道把球投出去,篮球划过一道弧线,“咚”地撞在篮筐上,弹了回来。
“差一点!”林漾帮她捡回球,递还给她,“再来一次。”
这次他没再扶她,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许知湫深吸口气,按照他说的姿势举起球,用力投了出去——篮球稳稳地进了篮筐。
“进了!”她惊喜地叫了一声,回头看林漾,他正站在阳光里笑,眼睛亮得像星星。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篮球场上,沙沙响。
许知湫看着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周四的午后,蝉鸣叠着蝉鸣,她趴在课桌上看错题,宋知临用胳膊肘碰她的课桌问她去不去比赛。那时她手里捏着张未递出的纸条,心里装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而现在,她站在梧桐道下,身边有喜欢的人,手里握着个刚投进的篮球,风是暖的,阳光是亮的,所有的遗憾好像都被风吹散了。
“再投一个?”林漾捡起球扔给她,笑着问。
“好啊。”
许知湫接住球,用力投了出去。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进了篮筐。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远处的荷花池里,有蜻蜓落在残荷上,轻轻扇动翅膀。
梧桐道上的风慢悠悠地吹着,带着金红的叶子,往更远的未来飘去。
那张未递出的纸条,终究没能送到该去的人手里。
但许知湫知道,没关系。因为有些错过,是为了让更好的人走进来。
就像梧桐叶总会落下,但明年春天,又会抽出新的绿芽。
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