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那天,许知湫在教学楼的公告栏前站了很久。
红底黑字的分班名单里,她的名字在(3)班,易凛絮的名字挨着她,可(1)班那一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始终没找到“宋知临”。
蝉鸣比去年更聒噪,阳光把公告栏晒得发烫,许知湫指尖划过“许知湫”三个字,纸页边缘的毛刺蹭得指腹发痒。身后传来易凛絮的声音:“别看了,教务处老师说他早转去体校了,学籍都迁走了。”
许知湫没回头,眼睛还黏在名单上。
其实她早该知道的——那个蓝色盒子被她压在衣柜最底层,钥匙扣上的银漆掉了块小角,他留下的那张纸条被压得平平整整,却再没勇气展开。
“走了,去领新书。”
易凛絮拽了拽她的胳膊,“新班主任据说超严,迟到要罚站的。”
许知湫被她拉着往教室走,路过(1)班门口时,脚步还是顿了。
宋知临的座位换了人,是个陌生的男生,正趴在桌上睡觉,校服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半截小臂——不是宋知临那样清瘦的线条,也没有他手腕上那道练球时被擦伤的浅疤。
新教室在三楼最东头,窗外没有梧桐,只有棵歪脖子的玉兰树。
易凛絮帮她把书包塞进桌肚,撞了撞她的胳膊:“看,后桌是个帅哥!”
许知湫回头,后桌男生正低头整理课本,侧脸轮廓干净,鼻梁很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笑了笑:“你好,我叫林漾。”
声音是温吞的,像泡了温水的茶叶。
许知湫点点头:“许知湫。”
开学第一周过得像按了快进键。
新课本的油墨味还没散,各科老师轮着点名,林漾总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每次都答得条理分明,易凛絮在她耳边嘀咕:“又是个学霸,不过比宋知临爱笑。”
许知湫没接话,指尖在物理课本的扉页上划着。
那本宋知临借过的物理书,她找了整个暑假都没找到,许临沂说可能是他收拾书桌时弄丢了,她却总觉得,是宋知临走时偷偷带走了——就像他带走了那句没说出口的“我也是”。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窗外飘起了小雨,打在玉兰树叶上沙沙响。
林漾突然用笔戳了戳她的后背:“许知湫,这道题你会吗?”
是道电磁感应题,图画得歪歪扭扭。
许知湫接过练习册,笔尖顿了顿——这道题的考点,宋知临在操场边教过她,当时他握着她的手在草稿纸上画磁感线,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
“这里要先分析受力方向。”
她低头在纸上画了个箭头,“安培力和运动方向相反。”
林漾凑过来看,肩膀偶尔碰到她的后背,是很礼貌的距离。
“哦,对。”
他恍然大悟,“我总把左手定则和右手定则搞混。”
“多练几道就好了。”
许知湫把练习册递回去,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笔,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缩了缩手。
林漾笑了笑:“谢了。你物理好像很好?”
“还好。”
许知湫摇摇头,转头看向窗外。
雨丝斜斜地飘着,把玉兰树的叶子洗得发亮,她突然想起宋知临走的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的阴雨天,他撑着黑色的伞站在跑道边,校服外套的领子立着,像只怕淋雨的鸟。
“下周末有物理竞赛讲座,你去吗?”林漾的声音又传来。
许知湫愣了愣:“可能不去。”
“去吧,听说讲题的老师是市重点的,押题很准。”
林漾把一张讲座宣传单推给她,“我同桌说要去占座,咱们可以一起。”
宣传单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许知湫扫了眼时间——下周日下午,正是去年宋知临他们打比赛的日子。她把宣传单折起来塞进桌肚:“再说吧。”
周末在家整理书桌时,许知湫翻到了那个蓝色盒子。
衣柜底层积了层薄灰,盒子上的篮球图案被磨得模糊了。
她蹲在地上看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打开——银色钥匙扣滚了出来,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响,下面压着的除了宋知临的纸条,还有张她几乎忘了的粉色信纸。
是去年那封没递出去的情书。
樱花纹的边缘泛了黄,清秀的楷书还在纸上——原来她当时慌乱中,竟把这封信也塞进了盒子里。
指尖拂过“宋知临,我喜欢你”那行字,纸页薄得像蝉翼。
她突然想起易凛絮说的“他脸都快黑了”,想起操场边他帮她擦眼泪时的指尖温度,想起视频里他说“我尽快回来”时的眼神——那些被她归为“错觉”的瞬间,此刻像潮水似的涌上来,把心口堵得发慌。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易凛絮发来的消息:“下周日讲座去不去?林漾说帮咱们占座。”
许知湫把信纸塞回盒子,扣上盖子往衣柜里推。
“去吧。”
她回了两个字,然后把手机扔回床上——或许该往前走了,就像物理书里说的,匀速直线运动的物体,不会为了消失的摩擦力停下。
讲座那天人很多。
林漾来得早,在第三排占了两个座,桌上放着两瓶矿泉水。
“刚买的,冰的。”
他把其中一瓶推给许知湫,额头上还带着汗,“找座找得我绕了三圈。”
“谢了。”
许知湫拧开瓶盖,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讲台上的老师讲得很快,粉笔灰在投影仪的光里飞。
许知湫低头记笔记,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让她想起去年的午后——宋知临的笔尖也是这样沙沙响,他总爱在演算纸的角落画小篮球,圆滚滚的,像颗没长开的橘子。
“这里我没跟上。”
林漾突然碰了碰她的胳膊,指着笔记上的一个公式,“你能再给我讲一遍吗?”
许知湫回过神,拿起笔在纸上画受力图。
“你看,”她抬头时,正好撞进林漾的眼睛里,他的睫毛很长,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上面,投下浅浅的阴影,“洛伦兹力不做功,所以机械能守恒。”
“哦,对。”
林漾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许知湫的脸有点热,赶紧低下头继续记笔记。
旁边有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提到了“体校”“篮球赛”,她的笔尖顿了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个小圈——和去年在练习册上晕开的那个一模一样。
讲座结束时已经傍晚了。
林漾帮她拎着包往校门口走,路过公交站时,他突然说:“听说体校今天有篮球赛,就在隔壁体育馆,去看看吗?”
许知湫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攥着书包带,指尖发白:“不去了吧,有点晚了。”
“去看看嘛,就十分钟。”
林漾指了指不远处的体育馆,馆顶的灯光亮得像星星,“我表哥在体校打球,说今天有场友谊赛。”
拗不过他,许知湫还是跟着去了。
体育馆里很吵,加油声震得耳膜疼。林漾拉着她往看台挤,路过球员休息区时,许知湫的脚步猛地停了——
穿黑色球衣的男生正弯腰系鞋带,侧脸的线条被灯光描得很清晰,手腕上那道浅疤还在,只是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些。
是宋知临。
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撞过来。许知湫的心脏“咚咚”直跳,像被按了快进键的钟,她慌忙低下头,拉着林漾就往看台跑:“我们去那边看!”
林漾被她拽得踉跄,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
许知湫的声音有点抖,她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眼睛却不敢往球场看。
可耳朵却像有自己的意识,捕捉着场上的每一个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篮球撞篮筐的“砰砰”声,还有裁判的哨声。
“那个穿11号的就是我表哥。”
林漾指着场上的一个男生,“打得还行吧?”
许知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另一边飘——宋知临正在运球,他的动作比去年更利落,转身时球衣下摆飞起来,露出一截腰线。
有个防守队员过来抢球,他侧身躲开,手腕一翻,篮球稳稳地进了篮筐。
看台上爆发出一阵欢呼。
许知湫的手心攥出了汗,她想起去年易凛絮给她拍的视频,想起他站在球场中间往看台望的样子,想起那些说“他状态不好是因为她没去”的话——原来有些遗憾,不管过多久,想起时还是会疼。
“你是不是认识那个10号?”林漾突然问。
他指的是宋知临,他今天穿的10号球衣。
许知湫愣了一下,摇摇头:“不认识。”
“可你一直盯着他看。”
林漾笑了笑,没再追问。
比赛结束时,宋知临他们赢了。
看台上的人渐渐散了,许知湫拉着林漾想走,却看见宋知临正往看台这边走。
他的球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掉。
“我去趟厕所。”
许知湫把包塞给林漾,转身就往楼梯口跑。
她跑得很急,差点撞到一个穿体校校服的女生。
“不好意思。”
她低声道歉,刚要走,就听见女生说:“知临,你等我一下!”
许知湫的脚步顿了顿。
她回头,看见那个女生跑到宋知临身边,递给他一瓶水,还拿出纸巾帮他擦汗——动作自然又亲昵。
宋知临没躲开,低头喝着水,嘴角好像还带着笑。
原来他已经有新的人了。
许知湫想。
她转身继续往下跑,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楼梯的台阶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林漾在体育馆门口等她,手里拿着她的包。
“怎么哭了?”他递过来一张纸巾,声音很轻,“是不是想起什么事了?”
许知湫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摇摇头:“没什么,眼睛进沙子了。”
“我送你回家吧。”
林漾没戳破她的谎话,“正好顺路。”
他们沿着路边的梧桐树荫走。
晚风吹过来,带着点桂花的香味。
林漾没说话,只是陪着她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叠在一起。
快到小区门口时,许知湫突然说:“我以前喜欢过他。”
林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猜到了。”
“他是我同学,去年转去体校了。”
许知湫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很轻,“我有话想跟他说,没来得及。”
“现在说也不晚啊。”
林漾说。
“晚了。”
许知湫摇摇头,笑了笑,“有些话,错过了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就像那张未递出的纸条,就像那个没来得及打开的物理书,就像去年那个没敢说“我能赶回来”的下午。
林漾没再说话。
他送她到小区门口,看着她进去,才转身离开。
许知湫回到家,把那个蓝色盒子从衣柜里拿出来。
她把那张粉色的信纸抽出来,放在台灯下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笔,在信纸的背面写:“宋知临,祝你安好。”
写完后,她把信纸折成小方块,塞进了楼下的邮筒里——她不知道宋知临的地址,也不指望他能收到,只是想跟过去的自己告个别。
第二天早上,许知湫去学校时,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又遇见了林漾。
他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看见她,把其中一个递过来:“刚买的,肉的。”
“谢了。”
许知湫接过来,咬了一口,热乎的肉汁溅在嘴角。
“今天物理课要小测,”林漾边走边说,“昨晚那几道题你再看看,可能会考。”
“嗯。”
许知湫点点头,心里好像轻松了些。
物理课上,老师果然拿了张卷子进来。
许知湫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时,没再像以前那样犹豫。
她想起林漾说“你讲得比老师清楚”,想起他帮她占座时放在桌上的冰水,想起他陪她走回家时沉默的侧脸——原来生活就像物理题,解法不止一种,或许换个思路,就能找到答案。
课间操时,易凛絮拉着她往操场跑:“快点快点,今天有新的广播体操!”
许知湫跟着她跑,路过(1)班门口时,没再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停留。
阳光落在操场上,把跑道晒得暖暖的,有低年级的学生在踢毽子,笑声像风铃一样脆。
“林漾在那边!”易凛絮突然指着操场的角落,“他好像在等你!”
许知湫抬头,看见林漾站在玉兰树下,手里拿着本物理练习册,正冲她笑。
风一吹,玉兰树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温柔的话。
她笑了笑,拉着易凛絮往那边跑。
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暖洋洋的,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周四的午后,只是这一次,她的心里没有未递出的纸条,只有吹过新夏的风。
那张粉色的信纸最终有没有寄到,许知湫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故事结束了,就该让它结束。
就像去年的蝉鸣会消失在秋天,去年的橘子会烂在枝头,去年的少年,也该留在去年的风里。
而她的新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