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裹着露水的凉,漫过青兰中学的操场。
许知湫攥着校服外套的袖口站在跑道边时,鞋尖沾了点草叶上的湿意,她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忍不住往手心呵了口白气。
“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时,正撞见宋知临抬手把额前的碎发捋上去。
他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被晨雾浸得微潮,勾勒出利落的肩线。
手里还捏着两瓶温热的牛奶,见她看过来,便把其中一瓶递过来:“刚在食堂热的,先暖暖手。”
玻璃瓶的温度透过指尖漫上来,许知湫接过来时指尖蹭到他的指腹,比牛奶更暖些。
她小声道了谢,低头拧瓶盖时,听见他轻笑了声:“许临沂说你起不来,让我多叫你两遍,没想到你还挺准时。”
“我设了三个闹钟。”
她把牛奶凑到嘴边抿了口,温热的甜顺着喉咙往下滑,才敢抬头看他,“倒是你,怎么这么早?”
“习惯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到跑道内侧,“先慢慢跑两圈?不用急。”
雾里的跑道泛着湿意,许知湫跟着他迈开步子时,运动鞋踩在塑胶上,发出轻轻的“嗒”声。宋知临刻意放慢了速度,落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呼吸声很稳,不像她才跑了几十米就开始喘。
“要不要调整下呼吸?”
他侧过头看她,“用鼻子吸,嘴巴呼,别慌。”
她试着跟着他说的匀气,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飘。
他的侧脸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睫毛上沾了点雾珠,像落了层细雪。风拂过的时候,他T恤的下摆轻轻晃,露出一点点腰线,利落又干净。
“你初中也天天晨跑吗?”她没话找话,声音因为喘气有点虚。
“嗯,篮球队要练体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句,“不过以前都是跟队里的人一起,没这么慢过。”
许知湫脸微微发烫,脚步慢了半拍:“那要不你先跑?我自己……”
“没事。”
他打断她,语气很自然,“反正现在也没训练,慢慢跑正好。”
第二圈跑到一半时,许知湫的腿开始酸,正想跟他说歇会儿,就见前面跑道上窜出来个人影,冲他们挥着手喊:“知临!知湫!”
是许临沂,他穿得松松垮垮,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手里还抓着个肉包,跑到近前时喘得厉害:“你们俩跑这么久?我在食堂等了半天,还以为你们跑丢了。”
“谁让你起晚了。”
宋知临停下脚步,伸手拍了拍许临沂的胳膊,“去把头发梳梳,像个鸡窝。”
许临沂没理会他的调侃,把手里的肉包塞给许知湫:“给,刚买的,还热乎。你哥我够意思吧?知道你晨跑会饿。”
许知湫接过来时,指尖碰到温热的油纸,心里软了软:“谢啦。”
“跟你哥客气什么。”
许临沂又从口袋里摸出个包子,塞给宋知临,自己咬了一大口手里的,含糊不清地说,“对了凛絮呢?她没跟你一起?”
“她昨晚说要补觉,让我别叫她。”
许知湫咬了口包子,肉汁的香混着暖意漫开,“她说周末再跟我们一起。”
“行吧。”
许临沂三口两口吃完包子,拍了拍手,“对了知临,下周六篮球赛的对手是实验中学,他们队那个后卫挺厉害的,到时候你可得盯紧点。”
“知道了。”
宋知临应着,视线却落在许知湫手里的包子上,她咬得小口,嘴角沾了点酱汁,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
他没忍住,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嘴角:“沾到了。”
指尖的温度猝不及防落下来,许知湫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去擦,脸颊“腾”地红了。
许临沂在旁边“咦”了一声,刚要开口,就被宋知临用眼神怼了回去。
“我去买水。”
宋知临转开视线,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你们在这儿等我。”
他转身往食堂方向走时,许临沂凑到许知湫身边,挤眉弄眼地小声问:“他刚才是不是碰你脸了?”
“你看错了!”
许知湫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往操场边的看台走,“我去那边坐会儿。”
许临沂拿着包子愣了愣,转头看宋知临的背影,又看了看妹妹泛红的耳根,突然“哦”了一声,嘴角咧开个了然的笑。
早自习的铃声响时,许知湫刚把晨跑换下来的衣服放回储物柜。
易凛絮趴在桌上,见她进来,立刻精神了,凑过来小声问:“怎么样怎么样?晨跑顺利不?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就正常跑步啊,还能说什么。”
许知湫把书包往桌洞里塞,试图装得淡定,却没注意到自己嘴角还带着笑。
“正常跑步能让你笑成这样?”
易凛絮戳了戳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快从实招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许知湫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把宋知临递牛奶、陪她慢慢跑的事简略说了说,唯独漏了他碰她嘴角那一段。
即便这样,易凛絮也听得眼睛发亮:“我就说他对你不一样吧!你看,还特意给你热牛奶,多上心。”
正说着,班主任抱着一摞卷子走进来,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易凛絮赶紧坐直身体,却还是偷偷给许知湫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看得许知湫又无奈又好笑。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许知湫听得有点懵,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还是没理清思路。
她皱着眉盯着题目看,忽然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
侧头一看,是易凛絮,她用胳膊肘指了指窗外。
许知湫顺着看过去,正看见走廊上两个男生并肩走着,是宋知临和许临沂。
他们大概是刚从办公室出来,许临沂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宋知临靠在栏杆上听着,偶尔点下头。
风吹过的时候,宋知临的目光忽然越过走廊,往教室里扫了一眼。
许知湫的心猛地一跳,慌忙转回头,假装看黑板,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她听见易凛絮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用口型对她说:“他看你了!”
她没敢再抬头,直到下课铃响,才偷偷往窗外瞥了眼,走廊上已经没人了。
易凛絮拉着她往外走:“走,去打水!顺便去(1)班门口晃一圈,说不定能碰到他们。”
“去那儿干什么……”许知湫被她拽着走,脚步有些踉跄,心里却忍不住跟着期待。
水房在走廊尽头,两人刚走到拐角,就撞见宋知临和许临沂从(1)班出来。
许临沂手里拿着个篮球,看见她们眼睛一亮:“正好!凛絮,知湫,下节课体育课,一起去操场啊?”
“好啊!”易凛絮立刻应下来,转头看许知湫,“知湫你去不去?体育课自由活动呢。”
许知湫看了眼宋知临,他正好也在看她,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却让她没法说“不去”。
她点了点头:“去。”
体育课的操场比清晨时热闹多了。
女生们大多聚在树荫下聊天,男生们则占了半个球场打球。
许临沂一到操场就拽着宋知临加入了队伍,易凛絮拉着许知湫坐在看台的台阶上,指着球场给她看:“你看宋知临!他跑起来好快!”
许知湫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宋知临正在运球,他穿着白色的运动服,在球场上跑得很利落,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突然一个转身,避开对方的防守,抬手投篮——篮球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地进了篮筐。
“哇!好厉害!”易凛絮兴奋地拍着手,旁边几个女生也跟着欢呼。
许知湫没出声,却忍不住握紧了手心。
他投进球后,下意识地往看台这边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她时,微微顿了顿,然后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校服的袖口,耳根却烫得厉害。
“你看你看,他肯定是在跟你笑!”易凛絮凑到她耳边,声音里满是雀跃,“我就说他对你有意思吧!”
许知湫没反驳,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软乎乎的,又有点甜。
中场休息时,许临沂抱着球跑过来,满头大汗地冲她们喊:“有没有水?渴死了!”
易凛絮赶紧从书包里拿出两瓶水递过去,许临沂接过来拧开就灌了大半瓶,然后把另一瓶扔给刚走过来的宋知临。
宋知临接过来,没急着喝,而是走到看台边,抬头看向许知湫:“刚才那个球,看到了吗?”
他的额头上沾着汗珠,脸颊因为运动泛着红,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
许知湫点点头,声音有点小:“看到了,投得挺好的。”
“下次教你?”他脱口而出,说完似乎也愣了一下,顿了顿才补充道,“简单的投篮,不难。”
许知湫愣在原地,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像炸开了一簇小烟花,暖融融的。
她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好啊。”
旁边的易凛絮和许临沂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果然如此”的笑意。
那天下午的阳光格外暖,球场上的欢呼声,树荫下的说话声,混着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成了许知湫记忆里很软的一段。
她坐在看台上,看着宋知临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投篮,偶尔回头看她一眼,每一次对视,都让她心里泛起细密的甜。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慢慢走下去,像晨雾里并肩的脚印,像球场上相视而笑的瞬间,会一点点攒起来,变成很长的故事。
她还不知道,有些脚印会被后来的雨冲掉,有些对视会被时光隔开,而少年人脱口而出的“下次”,有时候,就只是“下次”而已。
放学的时候,易凛絮拉着她往校门口走,嘴里还在念叨:“下周六篮球赛你可得好好看,说不定宋知临会特意给你露一手呢!”
许知湫笑着推她:“别瞎说了。”
正说着,就看见前面宋知临和许临沂站在公告栏前,似乎在看什么。
许知湫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走到近前时,听见许临沂皱着眉说:“怎么回事?实验中学突然把比赛时间改了?改成下周日了?”
“可能是场地冲突。”
宋知临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我刚问了体育老师,说是定了,改不了。”
许知湫的心轻轻沉了一下。
下周日她要回外婆家,早就跟妈妈说好的,去不了了。
她没出声,悄悄往后退了退,却被宋知临察觉到了。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去不了?”
许知湫咬了咬唇,点了点头,声音有点闷:“我……我要回外婆家。”
宋知临的眼神暗了暗,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过头继续看公告栏,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落寞。
许临沂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啊,下次还有机会嘛!而且凛絮能去啊,让她给你加油!”
易凛絮也赶紧点头:“对!我肯定去!给你喊破嗓子!”
宋知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许知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出手机,点开和宋知临的聊天框——他们加了好友之后,还没说过几句话,对话框里只有他发的“明早七点操场见”和她回的“好”。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比赛加油。”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才震动了一下,是他回的消息,只有两个字:“谢谢。”
许知湫看着那两个字,心里空落落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时,眼前却总是浮现出他傍晚时落寞的侧脸。
她那时还不懂,有些错过,不是因为故意,只是因为太年轻,太胆怯,连一句“我会尽量赶回来”都不敢说出口。而有些小小的失落,会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慢慢漾开,变成后来很长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