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时间像被冻结的胶,粘稠而缓慢地流动。我坐在客厅里,面对着空荡荡的沙发,那里曾躺过意识模糊、浑身冰冷的刘耀文。公寓被打扫得异常干净,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仿佛想借此抹去所有不堪的痕迹。窗外的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灰白的光线透过玻璃,给房间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冷寂的调子。
那袋银钉就放在茶几正中,像一个冰冷的、缩小的审判台。樟木箱子放在角落,上了锁。
秒针每走一格,都像敲击在我的心脏上。恐惧和一种近乎自虐的期待交织着,让我坐立难安。我无数次想象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走进来的样子,他的眼神,我该如何开口。每一次想象都让我胃部痉挛。
终于,门铃响了。
尖锐的声音刺破死寂,我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才迈着僵硬的步伐走去开门。
门开了。
门外站着刘耀文。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色羽绒服,围巾严实地裹着下巴,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那晚的惨白和医院里的虚弱,多了几分生气。他的头发修剪过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我曾认为像极了贺峻霖的眼睛。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了通红的绝望,没有了卑微的祈求,甚至没有了那晚空洞的死寂。它们平静得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却不起丝毫波澜。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和怨恨都更让我心慌。
丁程鑫和马嘉祺站在他身后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看我,只是沉默地守护着。丁程鑫对我几不可查地微微摇了摇头,眼神示意我遵守约定。
“进来吧。”我侧身让开通道,声音干涩得厉害。
刘耀文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走了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茶几那袋银钉上。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短短一瞬,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然后移开,仿佛那只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尘埃。
他走到沙发边,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与我隔着几步的距离。这短短的几步,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坐吧。”我艰涩地开口。
他摇了摇头,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不用了。说完我就走。”
直接的,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看我脸色、揣摩我心意的“影子”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预先准备好的所有话语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在他这种冰冷的平静面前,任何解释、道歉、甚至忏悔,都显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那天晚上,”他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情,“谢谢你……最后没有真的回头。”
我愣住了。我以为他会控诉,会质问,会发泄他的痛苦。却没想到是这一句。
“如果你回头了,哪怕只是看一眼,”他继续说着,目光淡淡地落在地板上,“我可能……就真的再也走不掉了。”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极度疲惫的、自嘲的弧度,“是不是很没出息?明明被那样对待了,却还差点因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可能是怜悯的东西,又陷进去。”
我的心被狠狠揪紧。丁程鑫说的没错,我那点偶然的、不自知的“善意”,和其后漫长的冷酷相比,成了更残忍的刑罚。
“不是怜悯……”我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微弱。
“是什么都不重要了。”他打断我,抬起眼,那双平静的湖水终于泛起一丝极微弱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沉寂,“严浩翔。”
他叫了我的全名。不再是带着依赖和怯懦的“翔哥”。
“那年冬天,路灯下面,你给我的五百块钱,和那杯热可可……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它让我觉得,或许这个世界,还不全是冷的。所以后来,你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哪怕知道你可能只是透过我在看别人,我也……忍了。因为那一点点暖,对我来说太珍贵了。”
他的坦诚像一把慢刀,凌迟着我的神经。
“但是,够了。”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积压了七年的郁气全部吐出,“耳朵很疼。心也很疼。真的太疼了。我撑不下去了。”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茶几上那袋银钉:“这些东西,还给你。那不是我的‘北斗七星’。我的星星……不在这里,也不在你眼里。”
他顿了顿,最后看向我,眼神里是彻底的、冰冷的决绝:“严浩翔,我不等你了。也……不要你了。”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终判决的法槌,轰然落下,砸得我神魂俱颤。不是恨,不是怨,而是“不要你了”。他收回了那点我曾不屑一顾、却被他视若珍宝的依赖和期待。
说完,他没有任何停留,转身就向门口走去。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耀文!”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恐慌和绝望,冲口而出。
他的脚步顿住了,但没有回头。
我看着他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挤出最苍白无力的三个字:“……对不起。”
他沉默地站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用对不起。”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遥远的疲惫,“忘了那天路灯下的我,也忘了后来这七年吧。我们都……放过自己。”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咔哒。”
这一次,我知道,他是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
我僵硬地站在原地,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电梯到达声、开门声、关门声,然后,引擎发动的声音逐渐远去。
世界彻底安静了。
我缓缓滑坐到地上,目光空洞地看着茶几上那袋银钉。他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留下任何东西,除了那句“不要你了”和“放过自己”。
他没有原谅我,他只是……放下了。
他选择把他生命中那场漫长的、因我而起的风雪,连同那点可怜的温暖,都彻底留在了身后,然后,独自走向了他的明天。
而我,被留在了这片由我自己一手制造的、冰封的废墟里。
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下,一片寂寥。今年的雪,似乎真的快要停了。
但我的冬天,仿佛才刚刚开始。
时间失去了意义。
我不知道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直到暮色四合,房间彻底陷入昏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吞噬,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却照不进这片心死的废墟。
那袋银钉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像七颗凝固的泪,和三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放过自己。”
刘耀文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却在我空洞的胸腔里反复回荡,撞不出回响,只激起更深的死寂。放过?如何放过?我连祈求他恨我的资格都没有了。他选择了最彻底的方式——将我连同那段扭曲的过往,一同从他的世界里清除出去。
真正的惩罚,不是恨,是无关。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尖锐地划破死寂。是丁程鑫。
我盯着闪烁的屏幕,没有接听的欲望。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最终沉寂下去。很快,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丁程鑫】:他走了。航班起飞了。浩翔,好自为之。
简单的几个字,像最终的墓志铭,宣告了一切尘埃落定。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刘耀文最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和更久远之前,贺峻霖在病床上,努力对我做出的那个“笑一个”的口型。
他们都曾试图给予我某种救赎的可能,而我,却亲手将这一切碾碎成尘。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我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和灼烧般的痛苦。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瞳孔里是一片荒芜的死寂。这个人,陌生得让我害怕。
不能再这样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冰锥,刺入麻木的神经。我不是在寻求解脱或原谅,我只是……不能再以这样的形态存在下去。为了那些被我伤害的人,也为了……那个或许早已死在七年前的自己。
我跌跌撞撞地走出洗手间,目光落在角落那个上了锁的樟木箱子上。那里面封存着我的执念,我的罪证,我无法面对的过去。
我找来工具,粗暴地撬开了锁。
箱子里,贺峻霖的笑容依旧灿烂阳光,他画的涂鸦生动活泼,那对素银戒指安静地躺在天鹅绒布上,内圈的“春日尽”字迹清晰。我一件件拿起,又一件件放下,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滚烫的思念,而是冰冷刺骨的、属于过去的重量。
我抱着箱子,下了楼,开车去了城郊的墓园。
夜里的墓园寂静无声,只有寒风穿过松柏的呜咽。雪又开始零星地飘落,落在墓碑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我找到贺峻霖的墓碑。照片上的他,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笑容干净得不容玷污。我蹲下身,用手指细细擦去照片上的薄雪和尘埃。
“贺儿,”我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抖得不成样子,“我来看你了。”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
“对不起……这么久,才敢真正来看你。”我把箱子放在墓碑前,打开,“我带了些东西来……还给你。”
“这些年,我好像把你困住了。用我的痛苦,我的执念,把我记忆里的你,变成了一个走不出去的噩梦。也……把别人拉进了这个噩梦里。”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肺腑刺痛,“我错了,贺儿。大错特错。”
“你说,要我爱真实的世界和真实的人。”我看着他的照片,泪水终于毫无阻碍地滑落,滚烫的,随即变得冰凉,“可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我谁都没爱好,包括我自己。”
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滴,像眼泪。
“我要把你……还给你自己了。”我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如同最后一次抚摸他的脸颊,“你就安心地,做一颗自由的星星吧。别再……被我这样的人困住了。”
我从箱子里拿出那对戒指,摩挲了很久,然后用力将它们深深埋进墓碑旁的泥土里。让“春日尽”埋葬于此,与它的主人一同长眠。
其他的东西,照片、画稿……我最后看了一眼,然后掏出打火机。
火焰在寒风中艰难地燃起,舔舐着纸页,吞噬着那些鲜活的笑容和笔迹。橙红色的光映着我的脸,温暖转瞬即逝,只剩下冰冷的灰烬随风飘散。
我没有哭嚎,只是安静地看着火焰燃烧,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化作一地漆黑的余烬,被新落的雪花慢慢覆盖。
心里那片沉重的、腐烂的角落,仿佛随着这火焰,也被烧灼了一部分,留下一个巨大的、空落落的洞,呼啸着灌进冰冷的风,却也带走了某种盘踞已久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贺峻霖的照片。
“再见,贺峻霖。”我轻声说,不再是困于执念的呓语,而是一场真正的、迟到了七年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