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凝在合欢花瓣上时,锦觅已经醒了。身侧的位置带着残留的温度,润玉却不在房里。她披了件外衣推门出去,正看见他在庭院里打拳。
晨光勾勒着他挺拔的身影,衣袂随动作轻轻扬起,招式行云流水,既有仙人的飘逸,又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锦觅倚在门边看得出神,直到润玉收势转身,才慌忙低下头,耳根悄悄泛红。
“醒了?”润玉走过来,额角带着薄汗,笑容却依旧温润,“我去打水来,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锦觅摇摇头,目光落在他沾了晨露的发梢,“你打拳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
“哦?”润玉挑眉,“哪里不一样?”
“像……像藏着星辰大海的人。”锦觅认真地说,她总觉得润玉身上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温柔之下,似乎藏着深不见底的沉静。
润玉的心轻轻一动,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快去梳洗,今日教你弹《凤求凰》。”
早膳后,石桌上又摆好了古琴。润玉先弹奏了一遍,琴音缠绵悱恻,既有求而不得的怅惘,又藏着孤注一掷的热烈。锦觅听得心头发酸,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这曲子……好难过。”她小声说。
润玉停下拨弦的手,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道:“情之一字,本就有甜有涩。”他握住她的手放在琴弦上,“你来试试,放缓些,指尖轻一点。”
锦觅的指尖带着薄茧,是常年打理花草留下的痕迹。润玉的指腹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引导着她按弦、拨弄。琴音依旧生涩,却比昨日连贯了些,像初春解冻的溪流,磕磕绊绊地往前淌。
“很好。”润玉的声音落在耳畔,带着温热的气息,“再试一次。”
锦觅的心跳又乱了,指尖微微发颤。琴音忽然走了调,像受惊的雀儿扑棱着翅膀。她懊恼地噘起嘴,润玉却低笑出声,捏了捏她的脸颊:“急什么,慢慢来。”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是花界的小仙娥捧着个锦盒进来:“锦觅仙子,这是洛湘府送来的,说是给润玉殿下的。”
润玉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雕着繁复的云纹,玉质通透,隐隐泛着灵光。他的眼神沉了沉,指尖摩挲着玉佩边缘,片刻后淡淡道:“知道了,退下吧。”
小仙娥走后,锦觅好奇地凑过去:“这是谁送的?”
“一位故人。”润玉将玉佩放回锦盒,语气听不出情绪,“你继续练琴,我去处理些事。”
他转身往书房走,背影忽然显得有些疏离。锦觅看着那紧闭的书房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她低头看着琴弦,刚才练琴的兴致忽然没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云层,忽明忽暗。锦觅坐在廊下绣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心里总想着润玉在书房里做什么。直到日头偏西,书房门才打开,润玉走出来时,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
“在忙什么?”锦觅放下针线,递过一杯温好的花蜜水。
“天界的琐事。”润玉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手,顿了顿,“明日我可能要回去一趟。”
锦觅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荡起圈圈涟漪。她努力扬起笑容:“是有急事吗?”
“嗯,有些公务要处理。”润玉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最多三日,我就回来。”
锦觅把脸埋在他胸前,闻着那熟悉的莲香,闷闷地说:“那你要快点回来,我还等着学《凤求凰》呢。”
“好。”润玉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等我回来,教你弹完它。”
夜里睡觉,锦觅格外安分,乖乖地窝在润玉怀里,像只怕被抛弃的小猫。润玉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长发,眼神在夜色里忽明忽暗。他知道,有些事瞒不了太久,可他舍不得看到她染上愁绪的模样。
第二日天还没亮,润玉就起身了。锦觅被动静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要走了?”
“嗯,早去早回。”润玉替她掖了掖被角,“乖乖待在花界,别乱跑。”
锦觅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往外走,忽然掀开被子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润玉,你要快点回来。”
润玉的身体僵了僵,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好。”
他轻轻挣开她的怀抱,转身时,锦觅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红着脸跑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润玉摸了摸被亲吻的地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转身轻轻带上门。
锦觅从被子里探出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像少了块什么。她走到窗边,看着润玉的身影消失在云雾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枚他昨日落在床头的玉佩——不知何时,那枚云纹玉佩竟被他放在了她的枕边。
接下来的日子,锦觅每日都在练琴。琴弦被她拨弄得越来越熟练,《凤求凰》的调子渐渐连贯起来,只是总缺了点什么。她坐在石桌前,指尖划过琴弦,琴音里总带着淡淡的怅惘。
小仙娥们都说,锦觅仙子最近总对着天空发呆,像丢了魂儿似的。锦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只是分别三日,却觉得过了好久。她每日都去门口望好几次,可那熟悉的身影总也不出现。
第三日傍晚,天边忽然飘来乌云,紧接着就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地响。锦觅站在廊下,看着雨幕里空荡荡的小径,心里越来越慌。
他说过三日就回来的,是不是出事了?
正想着,雨幕里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一把油纸伞,一步步走来。锦觅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黑夜里燃起的星火,她提起裙摆就冲进雨里,扑进那人怀里。
“润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抑制不住的喜悦。
润玉接住她,将伞往她这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赶路赶得很急。
“怎么跑出来了?淋湿了要生病的。”他拿出帕子,温柔地擦着她脸上的雨水。
“你怎么才回来?”锦觅仰头看他,眼眶红红的,“我以为你不回来了。”
“傻丫头。”润玉低笑,捏了捏她的脸颊,“我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他牵着她走进屋,脱下湿漉漉的外袍,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锦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忽然注意到他袖口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迹。
“你受伤了?”她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发紧。
润玉不动声色地将袖口拢了拢,笑着摇头:“没有,是不小心蹭到的颜料。”他转移话题,“我带回了天界的桂花糕,你尝尝?”
锦觅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里疑窦丛生,却没再追问。她知道润玉不想说的事,问了也没用。只是那点暗红色的痕迹,像根小刺,扎在她心里。
晚膳时,润玉吃得很少,总是走神。锦觅看着他放下筷子,轻声道:“要不要弹弹琴?”
润玉愣了愣,随即点头:“好。”
古琴被重新摆上石桌,雨还在下,敲打着屋檐,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润玉坐下,指尖拨动琴弦,《凤求凰》的调子在雨声里流淌开来。
今日的琴音和昨日不同,少了缠绵悱恻,多了几分隐忍的挣扎,像困在笼中的鸟,拍打着翅膀想要挣脱,却又带着不舍。锦觅听得心口发疼,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一曲终了,润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声音有些沙哑:“怎么哭了?”
“这曲子……太难过了。”锦觅吸了吸鼻子,“你是不是有心事?”
润玉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疲惫:“锦觅,若有一日,我做了让你难过的事,你会恨我吗?”
锦觅的心猛地一缩,她抬头看着他,认真地摇头:“不会。”她伸手抱住他的腰,“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信你。”
润玉的身体轻轻一颤,他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她颈窝,呼吸带着微哑的颤抖。锦觅能感觉到他的不安,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两颗紧紧相依的心。锦觅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只知道此刻她想陪着他,像藤蔓缠绕着古木,坚定不移。
夜深时,雨渐渐停了。润玉已经睡熟,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锦觅坐在床边,借着月光看着他的睡颜,指尖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
她从怀里拿出那枚云纹玉佩,放在掌心摩挲着。玉佩的棱角被磨得光滑,透着温润的光。她忽然想起润玉今日袖口的血迹,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安压下去。润玉说过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他说过会教她弹完《凤求凰》,就一定会教完。
她将玉佩轻轻放在润玉枕边,然后躺回他身边,小心翼翼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润玉似乎感觉到了,无意识地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月光透过云层,洒在两人身上,温柔而静谧。锦觅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闭上了眼睛。她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天界酝酿,而他们的平静日子,或许快要到头了。但至少此刻,他们还能这样依偎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就像握住了全世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