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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来源

物是人已非

穆清头脑仍不清醒。

但他知道总这样趴在别人院里很不礼貌。

也很不体面…

原本临烬渊那一甩再怎么说也决伤不了他多深,穆清更像是被眼前纷繁的花簇和隐约可以看到流动的充沛灵气冲晕了头。他撑着手起身,却碰到了地面上的一层阵法,再站起来后,他才发现自己脚下那片花草全无损伤,仿佛从未有人曾在那里摔了个狗啃泥。

他寻思恐怕是这殿的主人在自己摔下时施了法,以免伤及草木。等到临烬渊也被甩进院里,却仍没压到身下周边一花一草一木后,他才明白,那其实是殿主人给殿内花木所布的结界。但见殿内“主人”一动不动,料想是早早便布下的了。

谁也料不到这满院子的小花小草会遭两次飞来横祸,布下这结界,应全然是出于主人惜花怜木之心。

穆清趴着的位置正对着前殿内的神像,那时他便留意了一下。这神像雕得极其精细,所雕之人面容清秀,只是眉间微蹙,与下面的那双眼睛有些突兀;像旁又另刻字,隐约瞧着,应是花神之像。那坐在神像旁心不在焉看着手中符纸的人,大概是这殿的“主人”—花神了。

穆清走了几步,仍在花上浮着。那层结界穆清还趴在上面时便知道一定是如履平地的,现在看来,只能踩在结界上行,应该说更像“如履薄冰”。

那人在冰上走的极轻,又极稳,不卑不亢地朝“殿主人”行了礼,又不动声色的把还在地上睡着的临烬渊悄悄移下了结界,板板正正地放在大门口。

“穆某与同伴无意叨扰,还请恕罪。敢问此处可是花神所居?”

坐着的那人似乎没听,仍很心不在焉,只是微微抬了眼,看着那位被自家藤蔓甩进来的人很诡异地从自己的花丛上移到自家的大门口。面对这诡异一幕的始作俑者,她缓缓起身,走到前殿阶前,终于抬头正视起了阶下的人。

穆清素日都在天庭随仙帝一同办工学习,闲暇之余,常下人间,或降妖除魔,或寻个洞天福地修炼。他今日本是要下凡的,却莫名地想要向临烬渊展示他的新灵器。

炫耀的后果就是被临烬渊提着大戟满仙界的狂轰乱炸…

因要下凡,着装不宜太过张扬,因此穆清一袭白衣,衣襟腰封沾染着翠色,拱手作辑时黑色箭袖缀着金线,一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阶上的人打量了他一会儿,轻轻开口,淡淡道:

“这殿说是叫花神殿,大概里头住着的也便被叫作花神了。这里,确是花神所居。”

穆清听后一愣,双手仍在行礼作辑。还来不及仔细询问,便又听阶上人淡然道:

“也不是你们冒然闯入,许是我原先画的符不抵用,结界还不稳定,不必行礼抱歉。”她说完又看了手中的符纸一眼。“先去看看你的同伴吧。”语气依旧平淡,也许有点儿怜悯,但担心可未显露半分。

“无碍,他自己会起。”穆清放下了手,又小声嘟囔了一句:“毕竟皮糙肉厚的,劲比牛大,耐造。”

阶上的女子或许是听到了,微不可查地笑了一下,眉心却和神像上雕的一样,仍微蹙着。她又打量了一下穆清,五官极其尖锐,眼睛笼在长睫毛的阴影下,有些柔和,是一种生人勿近却又温柔优郁的美。

穆清刚从对临烬渊的怨气中转过神来,就见那女子又坐到神像前的香案上,一面打量着他,一面吃着案上的供果糕点。

通过刚刚的那番对话,穆清便肯定了这女子就是花神本人,大概是还没正式受封仙号,索性说不知道。

就在穆清被打量的浑身无措时,花神大人开口了:“凡间总说,来的都是客。既然来了,就勉强二位喝口茶再走吧。”说完就大手一挥,一只朴素小巧的杯子便飘到了穆清面前。

穆清也是松了口气,他生的好看,常被不少女仙君悄悄看着,偷偷议论着。

他可从不在乎这些。

可这位花神大人打量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样。

接过茶后,他礼貌地朝主人点头致谢(虽然主人也没看着他),又轻呡杯中茶,而后把玩起了茶杯。

平时在凡间,穆清就常常搜罗各种仙器古玩,仙帝明白他有这么一个癖好,天庭中就常有仙童小厮下界寻各类凡间的器物来,最后搞得穆清的落尘楼里堆满了锅碗瓢盆。

整天宅家修炼与锅碗瓢盆为伍,穆清自然认得这茶杯是紫陶塑的,杯身上浅浅勾勒着兰花纹样,他看得有趣,习惯问到:“仙界多玉盏,你这茶杯倒竟是陶塑的。”

问完顿觉失了礼,四下看看,那位花神蹲在花圃边上,不声不响地打理着花丛,没有理会。穆清又不为那句失礼的话担心了。

气氛一度有些寂静了。穆清干脆跨过朱栏坐着,慢悠悠地品着茶。

半晌,花神大人冷不丁开口:“逸轩殿下要用琉璃玉盏也有的,只是这茶不算好茶么?”语气依旧淡淡。

穆清被这突然一句话吓到了,更准确一点,是被那声“逸轩殿下”吓到了,有一瞬的愣神。他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句淡淡的话是主人在问他,正慌忙开口,又被花神大人给堵了回去。

“那位仙君醒了,茶也喝了,待客之道,或多或少,我也算尽了,二位请回吧。”

有点惭愧,穆清才想起来被自已拖到门囗的临烬渊。门正大开着,看来主人家颇有点撵人的架势。这会那位莽夫已经爬起来了,大概是头还晕着,端起面前的茶一饮而尽,一丝警惕也没有,原先可能还愣着,但现在正在用冤鬼一样的眼神看着穆清。

“咳…咳咳…”穆清干咳两声,又拱手行礼,扯着临烬渊走了。走之前回头看了眼,那女孩手里拿了个花环,正要将它戴在花神像上。

“看来刚刚她是在编花环啊。”穆清想。

“怪虔诚的。”

出了大门,临烬渊冤鬼似的眼神终于不见了,松开被穆清扯着的手,道:“做什么拉着我跑,你是不知道堂堂镇朔府少主被门口那俩藤蔓打得多惨!那女孩是殿主人吧,我不认识,你说我和她肯定没仇呀!真是…”“停!”

“你看那是不是刚刚打你的巨藤。”顺着穆清的眼神和笑意看过去,临烬渊见到了此生罕见的一幕:那两株巨藤开了花,向地面一垂一垂的,幅度之大,搞得花瓣纷纷扬扬,分外绮丽。

“它们这是在…行礼么?”

“我看啊,更像是开屏”

“这又是搞哪出,明明刚才还打我打那么凶…”

“那这恐怕是在致歉了,你也别计较,毕竟主人家待客的茶你可是一口闷了的。”

“我怎么不记得?”

穆清实在忍不住了,笑着说:“你可别装傻,也别当我傻,你听你说话语气都变了些。”

临烬渊无语,肘了肘穆清,问:“我既喝得急,那茶好喝吗?嗯?”“你问这做什么?”“没啥可问的,顺嘴提一下。”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啥问这个,便没指望穆清回答,抱剑自顾自走了。哪料得身后传来一声:

“茶是好的。”

临烬渊有点吃惊,条件反射一般接了句:“只是?”

只是什么?

谁也不知道,谁都没去想。

隔了小半个月,临烬渊身上伤早好了,又逮着穆清要打架。

人家堂堂逸轩殿下凌云太子,哪是这么容易逮的。两人站在镇天大殿门前的难渡桥上,刚好背过临烬渊老爹昭武大将军的目光。

……

临烬渊原想偷袭,结果被穆清反手打了回去,少将军惊得后退两步,桥中央持剑而立的人倒连身子都没动。

今日殉灵山众仙祈宴,是大日子,所有人都穿得周周正正,文人墨袍,武将轻甲。穆清平日随着仙帝办事,前途自是无量,但尚不知日后从文从武,便着了一身皂色,轻衣窄袖,几重腰封,因尚未及冠,束了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不甚张扬,但抱着他那把剑柄素白镶金,剑鞘流光覆霜的灵器倚桥而立,亦有些潇洒。

临烬渊年龄比穆清小些,因父亲昭武将军的原因,他自幼习武,修的也都是些要武刀弄枪、打打杀杀的技法,还极具天赋!故虽年幼,却是默认在武部的。还没受得仙帝赐封,故天上人间,皆称其为少将军。

穆清瞥了少将军一眼,正要开口,就被小少主抢先—

“我知道,今天是众仙祈宴,不可无礼~我今天可不想被唠叨,不管是老爹还是你,谁都不行,谁唠叨我我跟谁急。”穆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临烬渊闷哼一声,回头不看逸轩殿下的白眼。

“我接到诏令,先行告退了。”穆清捏散了仙帝的传音咒,大步向镇天大殿走,一面走着,还回头笑道:

“看来快开始了,做好准备。”

“好!”临烬渊大声回应。

殿前那人眉间舒展,眼尾弯弯,笑得好看,眼中似有和煦日光,夺人眼目,又分外温柔。

从前,那是临烬渊最常在穆清脸上看到的表情,那副俊美的面容后,常常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那身影是穆清多年一成不变中最先迎来的变故,亦是穆清后来悲喜的来源……

……全仙界的人都知道,在一场不轻不重的变故后,逸轩殿下再也不会笑得温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