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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

十尺红墙

阮清忽然从帆布包底翻出个牛皮纸包,解开细绳,里面竟是两本线装的算学笔记,封面上"婉晴演算"四个字,是她用朱砂笔描过的,格外醒目。"你前日落在学堂的,周先生见了要没收,被我抢回来了。"她指尖点着其中一页,"这道鸡兔同笼,你画的兔子耳朵比算术符号还灵动。"

李婉晴接过笔记,指尖抚过自己画的歪扭兔耳,忽然想起那时阮清趴在旁边笑,说她该去学西洋插画。窗外的桂香漫进来,混着案头墨香,竟生出些安稳的暖意。

"其实周先生昨日偷偷看了你的算学卷子。"阮清忽然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我去办公室交作业时撞见的,他对着你解的开方题皱眉头,手指却在答案上敲了三下——那是他夸学生做得好的样子,上次学堂考第一的男生,也得了他三下敲。"

李婉晴猛地抬头,眼里的惊讶混着点不信,却让睫毛上的泪珠子簌簌掉下来,砸在笔记上晕开小小的墨点。她想起周先生总板着的脸,想起他说"女子识字足矣"时的严肃,心里那点被指责的委屈,忽然就松了些。

阮清忽然起身,推开半扇窗。暮色里的桂树影影绰绰,远处传来洋行报时的钟声,铛铛敲了七下。"你听,"她回头望着李婉晴,月光正落在她眼里,"老时辰和新钟声,不也能凑在一处响?"

李婉晴望着窗外的夜色,忽然抓起那支银钢笔,在《女诫》的空白处写下"勾股定理"四个字。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混着远处的钟声,竟比书页上"妇德妇言"的墨迹更让人心安。

"明日学堂要学新的方程式。"她抬头时,眼里的泪已经干了,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你说,我用毛笔写解题步骤,周先生会不会气得当众撕了我的本子?"

阮清笑着凑过去,在她写的"勾股定理"旁画了个小小的笑脸:"他若敢撕,我就把莎曼先生的故事讲给全班听,说从前有位先生,总爱用老规矩捆着新念头,直到有天看见学生用毛笔算开方,才知道规矩这东西,原是能跟着心走的。"

廊下的风卷着桂香进来,吹得油灯芯轻轻颤。李婉晴把算学笔记放进抽屉最里层,上面压着那本《女诫》,只是这次,她没再用银簪去划那"妇德"二字。她忽然想起幼时跟着母亲学绣帕,母亲总说针脚要藏得妥帖,才是好绣工。可此刻摸着笔记上凹凸的笔迹,倒觉得那些藏不住的念头,像极了绣绷上故意露出的线头,虽不合规矩,却透着股鲜活的气。

阮清忽然从包里掏出个西洋镜,铜框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你看这个。"她对着油灯调好焦距,镜面里忽然映出窗台上那盆茉莉,花瓣上的露珠在镜中滚成颗颗珍珠,"洋人说这叫显微镜,能看见咱们瞧不见的光。"

李婉晴凑过去看,镜中的茉莉忽然变得像片森林,绒毛在灯光下闪着金芒。"原来细小的地方,也藏着这么多亮处。"她轻声道,忽然想起自己解不出方程式时,阮清在草稿纸上画的小花,那时只当是胡闹,此刻倒觉得那些花瓣里,藏着比答案更重要的东西。

"明日我带个新玩意儿来。"阮清把西洋镜收进包里,眼里的光比灯芯还亮,"是我托人从上海带来的算术板,上面有能滑动的珠子,算起来比算盘还快。"她忽然凑近,用指尖点了点李婉晴的鼻尖,"到时候咱们用它算周先生布置的难题,保准让他挑不出错。"

李婉晴被她点得缩了缩脖子,却忍不住笑出声。廊下的更夫敲了八下梆子,远处的洋行钟声也跟着应和,倒像是新旧两个时辰在打招呼。她起身想去闩窗,却被阮清拉住。

"别关,"阮清望着窗外的月亮,"你看这月光,既照着咱们的青砖灰瓦,也照着洋人的尖顶教堂,原是不分新旧的。"

李婉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月光果然漫过墙头的琉璃瓦,漫过远处洋楼的尖顶,在地上织成片银白的网。她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幅《海国图志》,图上的帆影既有乌篷船,也有西洋的蒸汽轮,原来海是容得下这些的。

"我把钢笔放在砚台旁边了。"临睡前,李婉晴对着铜镜轻声说。镜中的自己,鬓边的银钢笔闪着光,像支刚抽芽的新枝。她忽然想去学堂时,把母亲给的玉簪换成这支笔,看晨光会不会在笔尖,也酿出些新滋味。

窗外的桂树被风拂得轻响,像在应和她心里的念头。那本压在抽屉里的《女诫》,纸页间还夹着半块黄油曲奇的碎屑,混着墨香,倒成了种说不出的好闻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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