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夏燃歌·第三章
冬雪藏絮
初一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场初雪落下时,叶歌正趴在课桌上,看迟禹怀在草稿纸上画篮球轨迹。他指尖沾着铅笔灰,转身时带起的风,卷着窗外的雪粒子扑进教室。
“去操场看雪吗?”迟禹怀戳戳她的手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雪后的月光。叶歌点点头,跟着他挤过人群。操场上的雪积得不算厚,却足够让同学们尖叫着打雪仗。迟禹怀突然弯腰团起雪球,趁着叶歌发呆,精准砸在她校服肩头。
“你!”叶歌笑着去追,雪粒子灌进袖口,凉得人直缩脖子。迟禹怀跑在前面,白衬衫后摆扬起雪雾,虎口的月牙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粉——那是叶歌如今最爱的风景。他们在操场角落堆了个歪扭的雪人,迟禹怀偷摘了冬青果当眼睛,叶歌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雪人围出笨拙的温暖。
“等春天来,雪人会化掉吗?”叶歌戳着雪人硬邦邦的身子,声音轻得像叹息。迟禹怀握住她发红的手,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眉眼:“化了也没关系,我们明年再堆。”叶歌仰头看他,雪花落在他睫毛上,瞬间融成小水珠,让他的眼睛愈发清亮。
可冬天的温柔没能持续太久。外婆的病情急转直下,母亲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后,带着哭腔给叶歌打电话。叶歌赶到医院时,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人睁不开眼,外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紧紧攥着她的手,含糊喊着“歌歌”。
那段时间,叶歌每天在学校和医院间奔波。迟禹怀察觉到她的异样,却总是默默把温热的奶茶塞进她手心,晚自习后帮她整理错题,错题本上的批注越来越详细,连老师看了都忍不住夸:“迟禹怀对同学够上心。”叶歌捧着错题本,眼泪滴在“函数对称轴”的公式旁,晕开深色的墨迹。
外婆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叶歌在太平间外哭得几乎昏过去,母亲瘫坐在长椅上,连哭声都发不出来。迟禹怀不知道什么时候赶来的,他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保温桶,里面是叶歌爱喝的南瓜粥。叶歌看着他,突然觉得自己像被扔进冰窖的人,而他是唯一的火种,却遥远得够不着。
“别过来。”叶歌沙哑着开口,“我现在……很脏。”她怕自己的悲伤会传染,怕迟禹怀看到她这幅狼狈的样子,会像以前那些人一样,慢慢退开。迟禹怀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她脚边,然后转身离开。他的白衬衫被医院的风掀起,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叶歌望着他的背影,眼泪又涌了出来——原来他连离开,都带着让人想哭的温柔。
葬礼过后,叶歌像被抽走了筋骨。她开始频繁请假,作业写得颠三倒四,连迟禹怀递来的笔记都懒得翻看。有天早读,她趴在桌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突然摸到口袋里有东西。展开是张便签,迟禹怀的字迹力透纸背:“雪人会化,但春天总会来。”末尾画着个歪扭的笑脸,像他投篮时总爱做的鬼脸。
叶歌盯着便签看了很久,直到阳光把墨迹晒得发烫。她想起初雪那天,迟禹怀说“明年再堆”时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傍晚,她抱着书包去杂物间,推开门却看见迟禹怀坐在老地方,面前摊着她的错题本,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叶歌刚开口,迟禹怀就站起来,把她拽进怀里。他的校服带着冬日的寒气,却裹住了叶歌整个人。“没关系的。”他的声音闷闷的,“脏了我也不怕,我陪你一起。”叶歌的眼泪又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衣领,却觉得心里那块冻住的地方,开始慢慢融出细缝。
寒假前最后一天,学校组织大扫除。叶歌擦窗户时,迟禹怀在走廊尽头等她。夕阳把教学楼染成蜜糖色,他晃了晃手里的东西:“给你的。”是个玻璃罐,里面装满了彩色糖纸,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我收集了好久,”迟禹怀挠挠头,“你以前说喜欢攒糖纸,现在……”
叶歌接过罐子,糖纸窸窣作响,像无数个被珍藏的春天。她踮脚抱住他,在他耳边说:“谢谢你没离开。”迟禹怀的心跳在胸腔里咚咚直响,他想回应,却被上课铃打断。两人分开时,叶歌的指尖还残留着他校服上的绒毛,像把整个冬天的温柔都攥在了手里。
寒假里,叶歌会和迟禹怀约着去图书馆。他教她解几何题,她听他讲篮球联赛的趣事。有次路过音像店,迟禹怀突然拉着她进去,淘了盘《灌篮高手》的旧磁带。回家的公交车上,磁带在随身听里沙沙转动,樱木花道的笑声混着引擎声,叶歌靠在迟禹怀肩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雪景,突然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除夕那天,叶歌家依旧冷冷清清。母亲在医院值夜班,父亲不知所踪。她抱着玻璃罐发呆时,手机突然震动,是迟禹怀发来的视频通话。接通后,他那边的烟火映得脸红红的,身后是他家热闹的年夜饭。“看!”他举着手机转了圈,“我妈包的饺子,有硬币的!”叶歌看着屏幕里的烟火,听着他含糊不清的祝福,眼泪又掉下来。迟禹怀慌了:“你别哭啊,等会儿我放烟花给你看!”
窗外的雪还在下,叶歌却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她对着手机说:“迟禹怀,新年快乐。”视频里的他笑得灿烂,像把整个春天的阳光都收进了眼睛里。1
这纯爱感直接戳我心巴啊
大年初三,叶歌去医院陪母亲。在走廊遇到迟禹怀的母亲,她笑着塞给叶歌袋水果:“小迟总念叨你,这孩子,放假也不安生。”叶歌红着脸道谢,看着水果袋上印着的“阖家欢乐”,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拥有了一份,属于两个人的、小小的幸福。
寒假结束回学校,叶歌发现自己的课桌里塞满了千纸鹤。每只鹤翅膀上都写着字,有鼓励的话,有数学公式,还有画得歪扭的篮球。她数了数,正好九十九只。迟禹怀在教室后门冲她笑,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叶歌跑过去,撞进他怀里,千纸鹤在两人之间簌簌作响,像场无声的告白。
春天来的时候,学校的樱花树开了。叶歌和迟禹怀会在课间去树下背书,花瓣落在她发梢,他会笑着帮她摘掉。有次叶歌背不出文言文,急得掉眼泪,迟禹怀突然说:“我给你变个魔术。”他从口袋里掏出朵纸折的樱花,花瓣上写着“叶歌加油”。叶歌破涕为笑,把纸樱花夹进课本,后来那页成了她背得最熟的地方。
可生活总爱在最甜的时候泼冷水。四月的某天,叶歌在迟禹怀的书包里发现了张转学申请表。她攥着申请表的手发抖,跑去杂物间找他时,他正趴在桌上睡觉,阳光给他的睫毛镀了层金。叶歌的眼泪滴在申请表上,把“市重点初中”的字样晕开。
“你要走?”叶歌的声音带着哭腔。迟禹怀惊醒,看见申请表,脸色瞬间煞白。“我爸妈想让我转学,”他抓住她的手,“但我没答应,我想留在这儿。”叶歌看着他发红的眼睛,想起初雪那天的承诺,突然觉得好害怕——如果他真的离开,自己该怎么办?
“别走好不好?”叶歌的眼泪止不住,“我……我只有你了。”迟禹怀把她抱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不走,我哪都不去。”他不知道的是,叶歌藏在口袋里的抗抑郁药瓶,正在悄悄拧紧又松开,那些被甜蜜暂时掩盖的黑暗,正顺着春天的风,一点点爬回她的世界。
樱花开始飘落的时候,迟禹怀真的把转学申请表撕了。他把碎片撒在樱花树下,笑着说:“看,我们的春天不会走。”叶歌看着纷纷扬扬的纸屑和花瓣,突然觉得,也许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安,真的能被这份温柔永远镇压。
可命运的齿轮从不因谁的眷恋而停下。五月的某个周末,叶歌和迟禹怀约好去看篮球赛。她在球场外等了很久,手机突然收到迟禹怀的消息:“我爸妈在火车站,他们给我办了转学手续,今天就走。”
叶歌几乎是狂奔着去火车站的。候车厅里人来人往,她终于在检票口看到迟禹怀的身影。他的白衬衫被挤得皱巴巴的,手里攥着那张撕碎又粘好的申请表。“为什么?”叶歌喘着气,眼泪糊了满脸。迟禹怀别过脸:“我爸说,市重点能让我更好地发展……叶歌,我没办法拒绝。”
叶歌看着他,突然想起冬天他说“雪人化了明年再堆”时的样子。原来有些承诺,真的敌不过现实的推力。“那你要走多久?”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迟禹怀沉默了很久,久到检票员开始催促,他才说:“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叶歌看着他转身走进闸机,白衬衫的后摆消失在人群里。她突然笑了,把口袋里的玻璃罐拿出来,用力扔向垃圾桶。彩色糖纸散落在地上,被来往的行人踩得粉碎,像她那些被踩碎的、关于春天的梦。
回到家,叶歌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她翻开课本,那页夹着纸樱花的地方,花瓣已经发黄。手机在桌上震动,是迟禹怀发来的消息:“对不起,叶歌。”叶歌没回,只是把手机关进抽屉,任黑暗把自己彻底淹没。
从那之后,叶歌好像又变回了刚转学来的样子。她沉默地坐在最后一排,课桌上的千纸鹤被收进垃圾桶,错题本上的批注再也没人续写。班主任找她谈过几次,她只是机械地点头,像个被抽掉灵魂的木偶。
六月的阳光越来越毒,叶歌的抑郁症开始加重。她会在课间突然发抖,会在夜里被噩梦惊醒,把抗抑郁药当糖豆似的往嘴里塞。母亲发现时,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可叶歌只是笑着说:“没事的,妈,我习惯了。”
期末考试那天,叶歌在考场里盯着作文题发呆。题目是“我的春天”,她想起初雪、想起糖纸、想起迟禹怀的笑,突然觉得眼前发黑。等她再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输液管里的药水正缓缓流进血管,像在填补她身体里被挖空的洞。
护士递给她手机,说有同学联系学校找她。叶歌打开社交软件,看见迟禹怀的头像在闪烁。他发了条很长的消息,说他在市重点过得并不好,说他每天都在想她,说他回来找她了。可叶歌只是笑笑,把手机关机,任窗外的蝉鸣和药水声,把这个夏天的最后一点温度,慢慢熬成灰烬。
初一的夏天结束时,叶歌站在教学楼顶。热风卷着她的校服,像要把她吹向某个遥远的、有迟禹怀的地方。她低头看着楼下的樱花树,想起迟禹怀说“我们的春天不会走”时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累。
“迟禹怀,”她轻声说,“原来春天走了,真的不会回来啊。”
风里传来细微的回响,像迟禹怀曾经说过的“明年再堆雪人”,像樱花树下的纸鹤簌簌声,像那个初雪天里,永远融在时光里的、最甜也最苦的承诺。而叶歌,终于在这个燃烧着的夏天,选择把自己也烧成灰烬,去追赶她永远失去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