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夏燃歌·第一章
九月的风裹着樟树的腥气撞进教室时,叶歌正在数窗台上第三块瓷砖的裂纹。新领的校服袖口蹭过桌面,留下浅灰的毛边——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被揉得发皱,又摊开成一片模糊的白。
“叶歌,到你了。”
讲台后的班主任敲了敲教案,粉笔灰簌簌落在深蓝色袖口上。叶歌捏紧书包带站起来,帆布鞋在水磨石地面上蹭出半寸声响。全班四十多双眼睛像聚光灯似的打过来,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医院走廊里,护士递来的那杯凉透的水,杯壁上的水珠也是这样密密麻麻地渗进皮肤。
“大家好,我叫叶歌。”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叶子的叶,唱歌的歌。”
后排有人嗤笑出声。叶歌垂下眼,看见自己校服裤腿上沾着的草屑——今早翻墙进学校时勾到的。父亲昨晚又和母亲吵到凌晨,摔碎的啤酒瓶在玄关摊成一地星星,她实在没力气绕到正门去看保安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
“叶歌同学是从市三中转来的,大家多照顾。”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教室后排,“就坐最后一排那个空位吧,迟禹怀旁边。”
叶歌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男生。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正转着一支黑色水笔。阳光斜斜切过他的侧脸,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停着只振翅欲飞的蝶。听到名字时他抬了眼,目光撞上叶歌的瞬间,她突然攥紧了口袋里的药盒。
走到座位旁时,男生往旁边挪了挪椅子。叶歌弯腰放下书包,金属拉链磕在桌腿上,发出哐当一声。她迅速坐下,把课本一股脑塞进桌肚,指尖却不小心碰到了他放在桌沿的手。
“抱歉。”她缩回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男生没说话,只是把转着的笔停了下来。叶歌盯着自己的鞋尖,听见前排女生们压低的议论声,像一群嗡嗡的蜜蜂。她们说的是迟禹怀,这个名字在开学第一天就被反复提起——数学老师口中“能跳级的好苗子”,体育委员念叨的“篮球打得比初三学长还猛”,还有女生们偷偷传的“上次在巷口帮低年级解围的就是他”。
叶歌翻开崭新的语文课本,指尖在“春眠不觉晓”那页顿住。她想起以前的学校,也有这样阳光的男生,会在她被值日生刁难时替她说话,会把没开封的牛奶塞进她抽屉。可后来呢?后来他看见她把抗抑郁的药塞进嘴里,眼神就变了,像看见什么脏东西。
“喂。”
旁边的人突然开口,叶歌吓得笔都掉了。迟禹怀弯腰帮她捡起来,笔杆上还留着他的温度。他指尖很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虎口处有块淡粉色的疤。
“你课本拿反了。”他把笔递回来,嘴角好像弯了一下。
叶歌慌忙把课本转过来,耳朵烧得厉害。窗外的樟树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在他手背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那块疤在光线下格外明显。她想问那是怎么弄的,话到嘴边却变成:“谢谢。”
“迟禹怀。”他指了指自己的课本封面,那里用黑色水笔写着名字,笔锋很劲,像要把纸戳破似的,“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叶歌没接话,只是把脸埋得更低。她知道自己不该和任何人走得太近,就像医生说的,她这种情况,独处才是最安全的。可迟禹怀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的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晒在竹竿上的白衬衫,干净得让人想哭。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函数公式,叶歌盯着那些扭曲的符号,感觉它们像虫子似的在眼前爬。她从桌肚里摸出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白色药片,正准备往嘴里塞,手腕突然被人按住了。
迟禹怀的手指很凉,轻轻搭在她手背上。他没看她,眼睛还盯着黑板,声音压得很低:“上课不能吃东西。”
叶歌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慌忙把药片塞回兜里。他的指尖离开时,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像雪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她偷偷看他,发现他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那些只会用异样眼光看她的人。
下课铃响时,叶歌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教室。她跑到教学楼后面的杂物间,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杂物间里堆着废弃的课桌椅,空气里有股霉味。她从兜里摸出药瓶,就着口袋里剩下的半瓶水吞下药片,喉咙里涩得发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今晚我不回去了,钱转你微信了。”
叶歌盯着那行字,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在空荡的杂物间里撞来撞去,最后变成压抑的哽咽。她知道母亲不是故意的,她在医院照顾外婆,父亲又整天喝酒,这个家早就散了。可为什么道理都懂,心还是像被挖空了一块,风灌进去的时候,疼得让人喘不过气。
“你在这儿?”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迟禹怀的脸探进来。叶歌慌忙抹掉眼泪,别过脸去:“有事吗?”
他没回答,只是走进来,反手带上了门。杂物间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一缕阳光,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他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包东西。
“刚在小卖部买的。”是草莓味的真知棒,包装纸在昏暗里闪着亮粉色的光,“我妹喜欢吃这个,说甜的能让人开心点。”
叶歌愣住了。她有多久没收到过别人递来的糖了?好像从确诊那天起,所有人都在跟她说“你要坚强”“你要乐观”,却没人记得她其实很喜欢吃甜的,喜欢到小时候会偷偷把外婆藏起来的糖纸都攒起来。
“谢谢。”她接过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这次没躲开。
迟禹怀靠在墙上,望着门缝里的光:“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刚才看你脸色很差。”
叶歌剥开糖纸,把草莓味的硬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廉价的香精味,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咙里的苦涩。她含混地说:“老毛病了,没事。”
他没追问,只是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漫画,摊开在两人中间。是《灌篮高手》,樱木花道正对着晴子傻笑。叶歌小时候也看过这个,那时候父亲还没开始喝酒,会陪她在电视前等更新,会学着樱木的样子给她比鬼脸。
“我以前总觉得流川枫最帅。”迟禹怀用手指点了点漫画上的人,“后来发现樱木其实更厉害,明明什么都不懂,却敢拼尽全力。”
叶歌看着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虎口的疤其实是个月牙形。她忍不住问:“你手上的疤是怎么弄的?”
他低头看了看,笑了笑:“小时候爬树掏鸟窝,被树枝划的。我妈说这是勇士的勋章。”
叶歌也笑了,是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糖在嘴里慢慢融化,甜味顺着喉咙流下去,好像连带着心里的那块冰,也开始慢慢化了。
上课铃响时,迟禹怀把漫画塞给她:“借给你看,下次还我就行。”
叶歌抱着漫画走出杂物间,阳光晃得她眯起了眼。迟禹怀走在她旁边,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只白色的鸟。她偷偷看他的手,虎口的月牙疤在阳光下泛着浅粉色,突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学校,好像也不是那么难待。
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女生们都围在篮球场边看男生打球。叶歌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翻着迟禹怀借她的漫画。忽然有个篮球朝她飞过来,她吓得闭上眼,却听见“砰”的一声,篮球被人接住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迟禹怀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叶歌抬头,看见他逆着光站在面前,额头上全是汗,发梢滴下来的水珠落在锁骨上。他把篮球夹在胳膊底下,弯腰看她手里的漫画:“看到哪了?”
“樱木第一次灌篮那里。”叶歌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像有只兔子在胸腔里乱撞。
“那球超帅的。”他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渴吗?”
叶歌摇摇头,却看见他自己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的样子很好看。篮球场上传来起哄的声音,有男生喊:“迟禹怀,快点来啊,就等你了!”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先过去了,你在这儿等着,结束了我送你回家。”
叶歌愣住了:“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没事,正好顺路。”他笑了笑,转身跑向球场。阳光照在他背影上,像镀了层金边。
叶歌看着他加入人群,看着他纵身跃起投篮,看着他被队友围住拍肩膀,突然觉得嘴里的草莓味好像还没散去。她低头继续看漫画,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进去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场,飘向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
放学时,迟禹怀果然推着自行车等在校门口。叶歌走过去,他把书包甩到车后座:“上来吧,我载你。”
叶歌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车座有点硌,她只好抓住后座的金属架。迟禹怀的自行车是黑色的,车把上挂着个褪色的篮球挂件,应该是用了很久的样子。
“你家在哪?”他蹬着自行车,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叶歌报了个小区名字,那是父母离婚后,母亲租的房子,离学校很远。
“有点远啊。”迟禹怀笑了笑,“那正好,能多聊会儿。”
自行车穿过种满梧桐树的街道,落叶在车轮下沙沙作响。叶歌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被风吹起的衣角,突然希望这条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你为什么转学啊?”迟禹怀突然问。
叶歌的手指收紧了些:“原来的学校……不太好。”
他没再追问,只是说:“我们学校虽然小,但还挺有意思的。下周有运动会,你可以报个项目试试。”
“我不行的。”叶歌连忙摆手,“我体育很差。”
“那也可以来看我跑八百米。”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去年拿了第一。”
叶歌“嗯”了一声,心里却有点甜。她想起以前的学校运动会,她总是一个人躲在操场角落看书,从来没人会邀她去看比赛。
自行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时,天已经有点暗了。叶歌跳下车,轻声说:“谢谢你。”
“不客气。”迟禹怀从车后座拿起她的书包,“漫画看完了记得还我,还有……”他从口袋里摸出颗真知棒,塞到她手里,“这个给你,明天见。”
叶歌捏着那颗糖,看着他骑车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走进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她摸着黑往上走,手里的糖纸被捏得皱巴巴的。打开家门,迎接她的还是一片漆黑,母亲说不回来,父亲大概又在外面喝酒。
叶歌把书包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有小孩在追跑打闹。她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真知棒,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想起迟禹怀虎口的月牙疤,想起他递糖时的样子,想起他骑车时被风吹起的衣角。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医院发来的提醒短信,说明天该去复查了。叶歌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书桌前,翻开迟禹怀借她的漫画。
窗外的月光落在书页上,照亮了樱木花道傻乎乎的笑脸。叶歌咬着糖,突然觉得,也许明天也不是那么难熬。
初一的第一个星期,就这样在草莓味的甜里,在樟树的腥气里,在迟禹怀干净的皂角香里,悄悄滑了过去。叶歌不知道的是,这个秋天埋下的种子,会在来年的夏天长成燎原的火,最后燃成灰烬,只留下一地无法拼凑的碎片。
而此刻的她,只是含着糖,在漫画书的最后一页,看到了迟禹怀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明天见,叶歌。”
字迹很轻,却像羽毛似的,轻轻落在了她荒芜已久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