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午后的阳光携着仲春的暖意,穿过金家老宅前厅那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
光线被雕花窗棂切割成细碎的金箔,洒在铺着深棕色实木地板的静谧走廊上,落下深浅交错的斑驳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老木头特有的温润气息,混着庭院里飘来的淡淡玉兰香,静谧得能听见尘埃在光里缓缓沉降的声音。
这是江宁被闵玧其送到这里的第三天。
三天来,她像一只被突如其来的风暴惊扰后,仓促躲回巢穴的孤鸟。
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二楼的卧室里,几乎足不出户。
卧室的陈设是典雅的复古风格,深胡桃木的梳妆台摆着黄铜镜。
窗帘是厚重的暗纹天鹅绒,拉上时能隔绝外界所有声响。
江宁常常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绒面料上的纹路,目光却空洞地落在窗外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上。
她心头最沉甸甸的顾虑,像一块浸了水的海绵,压得她喘不过气。
那便是与这宅邸的主人,金泰亨不期而遇。
江宁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脑海中总是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巴黎那座礼堂。
白色的穹顶下,宾客们惊愕的目光像聚光灯般聚焦在他们身上。
金泰亨猩红着眼眸,眼底布满红血丝。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清冷疏离的眸子,此刻翻涌着滔天的情绪,像被点燃的荒原。
他攥着自己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骨节泛白,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嘶哑的嗓音里满是痛苦而愤怒的质问。
字字句句,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江宁的记忆深处,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那些话里包裹的委屈不甘,还有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深情。
让她每每想起,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
她的小叔,这个她曾误会了两年,恨了两年的男人,无辜背负了她所有的怨怼与指责。
她曾以为他是拆散自己与爱人的罪魁祸首,可如今,真相一层层揭开。
这份情,太重,太复杂,像一座沉甸甸的山,压在她的心上。
感激与愧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可除此之外,更多的是深深的迷茫。
他现在与朴智旻联手,要对郑号锡下手。
郑号锡纵有千般不是,篡改遗嘱逼婚于她,用江家的安危威胁她。
可他如今的境况,很大程度上也是受她牵连。
江宁做不到坐视不理,毕竟,郑号锡的悲剧里,她也是推波助澜的一员。
金泰亨的感情,更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从巴黎的礼堂延伸到这座老宅,将她紧紧缠绕。
她既无法坦然接受这份沉重到让她窒息的爱意,又无法干脆利落地斩断这千丝万缕的牵绊。
回应吗?她该拿什么去回应?
是用两年的误解与怨恨,还是用此刻满心的愧疚与迷茫?
江宁混乱的心,像一团被揉乱的线,连她自己都理不清头绪。
索性,逃避成了她唯一的选择,躲在这间卧室里,至少能获得片刻的安宁。
幸好,这三天里,除了第一天闵玧其亲自将她送来。
在客厅与金泰亨短暂交接时见过一面外,江宁再未捕捉到那个带着无形压迫感的身影。
那天的金泰亨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只是眼底的疲惫难以掩饰,眉宇间依旧萦绕着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有隐忍,有担忧。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让江宁慌忙移开了视线。
林姨说,金泰亨最近公务异常繁忙,常常早出晚归。
有时回来时,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深夜的寒气。
这让江宁悄悄松了口气,不用面对那份让她无措的目光,不用绞尽脑汁想该说些什么。
可心底深处,却又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泛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她甚至会在深夜醒来时,下意识地侧耳倾听楼下是否有开门的声响,过后又会为自己的这份在意而感到懊恼。
虽然未曾再见到金泰亨,但他对江宁的安置,却细致得让人无法挑剔。
就在江宁住进来的第一天下午,金泰亨便派人将林姨从江家老宅接了过来。
还特意吩咐,全权负责她的饮食起居,不用顾忌任何人。
林姨是看着江宁长大的,知晓她所有的小习惯。
再次见到林姨熟悉而慈祥的面容,听到她温柔地喊自己小姐,江宁一直紧绷的神经才真正松懈了几分。
这些日子,她辗转于朴家庄园和闵玧其的住所。
朴家庄园那位王妈虽然恭敬,却总带着几分疏离。
闵玧其身边的小薇年纪尚小,怯生生的,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林姨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慰藉,让这座陌生的老宅,有了一丝家的暖意。
江宁坐在餐桌前,看着碗里软糯的莲子羹,那是她小时候生病时林姨常做的。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金泰亨的安排。
他记得她的喜好,记得照顾她的人,甚至连她细微的习惯都了然于心。
这份细致,让江宁心里五味杂陈。
她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莲子羹送入口中,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眼眶却莫名有些发热。
金泰亨总是这样,用最沉默的方式,做着最周全的事,让她想怨,都找不到理由。
走廊上的光影渐渐西斜,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就好似自己与金泰亨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过往,纠缠着,延伸向未知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