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片小森林,森林中间有一棵老树,老树底下长着两朵蘑菇。
一朵叫小灰,一朵叫小白。
它们隔着一片落叶的距离,春天一起淋雨,夏天一起听蝉,秋天一起被落叶埋住,冬天一起睡觉。
小灰喜欢小白。
它把自己的伞盖往小白那边偏,雨水就顺着小灰的边流下去,不淋到小白。
小白不知道,以为是自己运气好,那片地方下雨总比别人干一点。
有一天,一只松鼠跑过来说:"森林东边要修路了,这片要砍掉。"
小灰问:"砍哪里?"
松鼠说:"砍老树这一片。"
小灰看了看小白,小白正仰着伞盖晒太阳,什么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小灰没睡。
它把自己的根使劲往下钻,钻过石头,钻过泥土,想钻到小白那边去,把它们的根缠在一起。
缠住了,砍的时候就会被一起移走,就不会分开了。
但它的根太短,够不到。
第二天,小灰对小白说:"你往西边长一点。"
小白问:"为什么?"
小灰说:"没什么,西边阳光好。"
小白信了,慢慢往西边挪。
小灰看着它的伞盖一点一点离开自己,没说话。
后来砍树的人来了。
老树倒了,小灰被铲子带起来,扔进了筐里。
小白因为往西边长了一截,刚好在红线外面,留了下来。
小灰在筐里,离地面越来越高。
它往下看,看见小白还站在原地,伞盖微微往东边歪,像在等谁。
小灰想喊"别等了",但蘑菇没有嗓子。
它只是被带走,晒干,磨成粉。
最后变成了一包汤料。
小白在原地等了一整个冬天。
春天再下雨的时候,它发现身边空了。
它往东边长,往西边长,往所有方向长,再也没长到第二个能替它挡雨的伞盖。
后来有人路过,看见一朵蘑菇孤零零地长在空地中间,伞盖微微往一边歪。
那人说:"这蘑菇长得真怪。"
没人知道它在等一场已经下完的雨。
可它还是在等。
春天来了又走,叶子绿了又黄,松鼠搬了三回家,老树桩上长出了新蕨。
小白就站在那里,伞盖朝东边歪着,一动不动。
有人问它:“你等谁?”
它说:“等一个帮我挡雨的。”
那人笑了:“你这儿又没雨。”
小白没吭声。
它知道有雨。
那场雨下在很久以前,下在它还是颗种子的时候,下在它还没学会“往西边长”之前。
那场雨没有停。只不过下在别的地方了。
夏天的时候,来了一只蜗牛。
蜗牛背着壳在小白旁边歇脚,问它:“你为什么歪着长?”
小白说:“我习惯这么长。”
蜗牛说:“你朝东边长,可东边那棵树早没了。”
小白说:“我知道。”
“知道你还长?”
“不长就忘了。”
蜗牛走了。小白继续歪着。
秋天,一片落叶正好落在小白的伞盖上。
小白没抖掉它。它想起以前有片落叶也这么落过,那时候旁边还有一个伞盖,凑过来把叶子蹭掉了。
现在那片叶子在土里。蹭掉叶子的那个,在汤里。
有人可能会说,蘑菇能活多久啊,下一个冬天就烂了,等什么等。
但小白活过了三个冬天。
不知道为什么,它比别的蘑菇都硬一些。
雪压下来的时候,它缩成一团,雪化了又撑开,伞盖还是歪的。
第四年春天,有个小孩在森林里玩,看见了小白。
小孩蹲下来:“这蘑菇好奇怪。”
小孩的妈妈说:“是长歪了。”
小孩说:“它是不是在等什么东西?”
妈妈说:“蘑菇不会等。”
小孩不信,掏出水壶给小白的根浇了点水。小白晃了晃伞盖,像说了句谢谢。
小孩走了。
小白继续站在那儿。
那场雨其实早就下完了。
在很远很远的森林边缘,有一条小溪,溪水里有一粒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被水流推着,往东,往西,往所有方向,就是停不下来。
它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个蘑菇,也不知道自己以前替谁挡过雨。
它只是一粒沙子。
但偶尔,在某个下雨天,它会贴在一片落叶下面,被水流轻轻压住。
那时候它会觉得,好像又回到了什么地方,有一个伞盖,离自己很近。
然后水一冲,又散了。
小白不知道这些。
它只是站在空地上,朝东边歪着,等一场不可能再来的雨。
等久了,它的根和土长在了一起。
土里有一片落叶,落叶下有一粒灰。
那粒灰是去年冬天被风刮来的,就一小粒,混在泥里,谁也没看见。
小白的根碰到了那粒灰。
它停了一下。
然后它把根轻轻绕过去,把那粒灰裹住了。
那天晚上下雨了。
没有风。
雨直直地落下来,淋在小白身上。
小白没有歪,没有挡,就让雨淋着。它的伞盖底下,第一次湿了。
它突然觉得——
雨好像来过。
那场雨好像从没走。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落在它身上。
小白没有再等。
它就在那儿站着,伞盖还是歪的。
但这一次,它歪的方向,刚好让雨水顺着流进土里,流到那粒灰旁边。
灰被水泡软了。
软到看不出是灰,也看不出曾经是一个蘑菇。
它们混在一起。
分不开了。
雨停了。
天晴了。
没人知道这片空地上发生过什么。
只有来年春天,那个位置长出了两朵蘑菇,挨得很紧,一朵灰,一朵白。
它们的伞盖都朝对方歪着。
像在挡雨。
雨早就不下了。
它们还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