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湿冷,淅淅沥沥地敲在莲花坞的青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将空气中那点残存的暖意彻底浇熄。江澄站在云梦江氏祠堂的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紫电的穗子,那穗子是母亲虞紫鸢亲手编的,用的是最上乘的冰蚕丝,多少年过去,依旧泛着温润的光泽,只是握在手里,总觉得比往常更凉些。
祠堂里还燃着香,烟气袅袅,缠绕着供桌上排列整齐的牌位。最中间的是父亲江枫眠和母亲虞紫鸢的,旁边依次是江氏的列祖列宗,还有那些在温氏作乱时没能保住性命的族人。江澄的目光落在父母的牌位上,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指节泛了白。他记得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莲花坞被焚毁的那一天,母亲穿着平日里常穿的紫色劲装,手持紫电,挡在他和魏无羡身前,声音依旧是那般凌厉,却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颤抖:“阿澄,带着魏无羡走!记住,你是云梦江氏的少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把江氏的旗子重新立起来!”
那时的他,只知道哭,只知道拉着母亲的衣角不肯放,直到魏无羡硬生生将他拽走,直到身后传来母亲与温氏修士厮杀的声音,直到那片他从小长大的莲花坞,在熊熊烈火中化为灰烬。后来他才明白,母亲那句“活下去”,到底承载着怎样沉重的分量。这些年,他便是靠着这句话,靠着“重建莲花坞”这个信念,一步步撑过来的。
雨势渐渐大了些,风裹着雨丝吹过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江澄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袍,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去。莲花坞重建后,格局与从前相差无几,只是走在熟悉的回廊里,总觉得空荡荡的。从前这里总是热热闹闹的,魏无羡会追着金凌跑,会拿着偷摘的莲蓬跟他嬉闹,师姐江厌离会站在廊下,笑着喊他们吃饭,父亲会坐在庭中的石凳上,看着他们,眼神里满是温和。可现在,师姐不在了,父亲母亲不在了,连魏无羡,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江澄”的少年了。
回到房间,江澄将外袍脱下,随手搭在衣架上,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他倒了一杯,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想起前几日,金凌来莲花坞找他,抱着他的胳膊,怯生生地问:“舅舅,我听说,当年我爹娘的事,跟魏前辈有关,是真的吗?”
那一刻,江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金凌那双酷似江厌离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想说不是,想说魏无羡当年也是身不由己,可他又想起师姐死在不夜天城的模样,想起金子轩死在穷奇道的惨状,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摸了摸金凌的头,声音有些沙哑:“小孩子家,别听外面的人瞎传。你爹娘都是好人,魏前辈……也不是你想的那样。”
金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可江澄知道,有些疑问,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不会轻易消失。就像他自己,这么多年来,也无数次在深夜里问自己,如果当年他没有让魏无羡去穷奇道,如果当年他能更早一点赶到不夜天城,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师姐是不是就不会死?金子轩是不是也能好好地陪着金凌长大?
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窗外的雨还在下,江澄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雨水打湿的莲花池。此时已过了莲花盛开的季节,池子里只剩下一片片翠绿的荷叶,在风雨中微微摇晃。他想起小时候,他和魏无羡总喜欢在夏天的时候,偷偷溜到池边摘莲蓬,两人比赛谁摘的莲蓬又大又甜,输的人要替赢的人抄家规。每次魏无羡输了,总是耍赖,要么借口肚子疼,要么就拉着师姐撒娇,最后抄家规的活儿,往往还是落在他头上。
那时的日子,简单又快乐,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以为他会和魏无羡一起,辅佐父亲,守护莲花坞,以为师姐会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可世事难料,一场温氏作乱,将所有的美好都撕得粉碎。他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师姐,失去了族人,也失去了那个曾经与他并肩同行的兄弟。
后来魏无羡死了,死于乱葬岗围剿,死于各大世家的围攻,也死于他的紫电之下。那一刻,江澄站在乱葬岗上,看着魏无羡倒下的身影,心里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空荡荡的茫然。他恨魏无羡,恨他害死了师姐和金子轩,恨他连累了江氏,可他也知道,魏无羡从来都不是坏人,他只是太固执,太想保护所有人,却最终没能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
再后来,魏无羡回来了,以莫玄羽的身份。当他在大梵山第一次见到那个吹着陈情,召唤出温宁的少年时,他几乎是立刻就认出了他。这么多年过去,魏无羡的容貌变了,可他身上那股子不羁的气质,那眼神里的光芒,却依旧和从前一样。那一刻,江澄心里五味杂陈,有愤怒,有不解,有怨怼,可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失而复得的庆幸。
只是,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魏无羡身边有了蓝忘机,有了一群新的朋友,他有了自己想走的路,有了自己想守护的人。而他,依旧是云梦江氏的宗主,守着这座重建的莲花坞,守着江氏的族人,守着师姐留下的金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江澄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眶,转身走到桌边,将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过后,舌尖竟泛起一丝淡淡的回甘。他知道,日子还得继续,莲花坞需要他,金凌需要他,那些逝去的族人,也在看着他。
他走到衣架前,拿起外袍重新穿上,系好腰带,握紧了腰间的紫电。紫电的触感依旧冰凉,却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力量。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庭院里的雨已经停了,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江澄抬头望向远方,目光坚定。无论过去有多艰难,无论未来有多少风雨,他都会守好这座莲花坞,守好江氏的一切。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对父母,对师姐,对所有逝去族人的承诺。至于魏无羡,或许他们之间,注定只能是两条平行线,各自在自己的人生路上前行,但他知道,只要魏无羡不再重蹈覆辙,只要他能好好地活下去,就够了。
毕竟,有些情谊,即便隔着岁月,隔着误解,隔着生死,也依旧会在心底深处,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就像这莲花坞的雨,虽然冰冷,却也滋养着这片土地,让它在经历过毁灭之后,依旧能重新焕发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