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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舞会衣香掩真容 初逢名士心弦颤

血珍珠

黑金馆从未如此喧嚣。入夜时分,巨大的水晶吊灯燃起万千烛火,将穹顶之下镀金饰银的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空气里浓稠地混合着高级香槟的气泡、各色昂贵香水、雪茄的烟雾以及刚刚烤好的上等鹅肝肥腴的香气。男宾礼服笔挺,袖口金扣闪烁;女眷云鬓高耸,和服腰带争奇斗艳。他们是东京新晋的富豪、野心勃勃的政客、洋行经理、还有少数被权藏重金撬动或心怀鬼胎前来的旧华族遗老。这是一场“黑金之王”伊藤权藏向整个帝国证明其力量与地位的加冕盛典。

权藏本人红光满面,如同一座移动的黑金矿脉。他身穿伦敦萨维尔街定制的晚礼服,料子挺括,然而紧绷的纽扣和鼓起的胸膛,依旧透出矿坑铸就的蛮力。他粗大的手指捏着高脚杯脚,像是握着采煤风镐的手柄,游走于宾客之间,声如洪钟:“喝!喝!今天喝光这酒窖的洋墨水水!都是老子的钱买的!”笑声混杂着俚语,在优雅的谈笑背景音中格外刺耳。他享受着这种万众瞩目的眩晕感,享受着旧日高高在上的阶层如今不得不向他弯腰举杯的快意。

九条纱绫子被安置在宴会厅最中心的位置,如同陈列在玻璃展柜里的稀世珍宝。她被迫换上了一件欧洲最新款的象牙白露肩曳地长裙,轻薄的真丝绸缎包裹着她纤细却挺直的腰肢。颈部,那颗标志性的硕大黑珍珠项链在璀璨灯光下,幽幽流转着深渊般的暗沉光芒,与她雪肤霜颈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为了“匹配”西式礼服,女佣笨拙地将她丰盈的长发盘起,露出优美的颈项线条。然而细看之下,一丝不乱的发髻侧面,她极其固执地簪上了一枚小巧的赤金点翠九条家菱纹发簪,这是她身为九条之女不可磨灭的印记,也是在这浮世喧嚣中唯一能把握的锚点。

她端坐在一张路易十五风格的绒面高背椅上,姿态无可挑剔,却像一座被精雕细琢、供奉于祭坛的冰雕神像。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落在虚空中某一点,仿佛将自己从这令人窒息的奢靡与颂扬声中抽离。每一次“珍珠夫人”、“伊藤夫人”的赞美落在耳中,都像细小的冰棱划过心头。周围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唯独她的周围,仿佛笼罩着一层寒寂的真空,再大的喧嚣也无法穿透。

“沙绫子夫人似乎不甚开怀?”一个略显老迈的华族遗老踱步过来,语带试探的关切。

未待沙绫子作答,权藏像一阵裹挟着煤屑和酒气的黑风卷到她身边,大声抢白:“老爷子您多虑了!我家夫人性子静,天生的高贵胚子,哪里像那些戏子似的叽叽喳喳!”他言语看似维护,实则带着炫耀式的贬低与占有。“来来来,夫人!别老坐着,给我这些贵客们笑一个!让大伙儿见识见识珍珠夫人的风采!”他那骨节粗大的手指,毫不避讳地抬起,试图捏一捏沙绫子紧绷的下颌。

冰雕碎了!一丝尖锐的屈辱和怒火刺破了沙绫子强行维持的平静。就在那手即将碰到她的瞬间,她猛地站了起来!动作突兀而失仪,高背椅在地面刮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暗涌的激流,清晰地送入权藏的耳中:“我身体不适,失陪片刻。” 无视权藏瞬间错愕进而阴沉下来的脸色,她提起层层叠叠的裙裾,几乎是逃一般地穿过人声鼎沸的舞池,走向厅外那稍微安静一些的冷餐廊道。身后,权藏那句被硬生生堵回去的粗话,卡在他因恼怒而泛红的脖颈里。

冷餐台的长桌上铺着雪白蕾丝桌布,精致但冰冷的银盘里堆砌着冰镇的鱼子酱、小山似的牡蛎和浇着浓汁的肉块。远离了核心舞池的喧嚣,这里的空气略略清晰了一些。沙绫子背对着热闹,紧紧攥着露台冰凉的铁艺栏杆,指尖用力到泛白。东京冬夜的寒风掠过庭院无叶的枝桠,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却吹不散胸腔里那团屈辱与窒息的火焰。黑珍珠项链在寒夜中显得更加沉重冰冷,仿佛要勒断她的颈骨。

“抱歉,打扰夫人片刻的宁静。”一个温润而略带歉意的男声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刻意为之的沉寂。

沙绫子惊觉回身。一个身形修长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约莫三十上下。他穿着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服,并无那些新贵的浮华装饰,只在马甲口袋前简洁地别着一枚旧式圆形怀表链。面容清癯,鼻梁高挺,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沉静而温和,仿佛蕴藏着某种智性的力量。他站在那里,如同一株挺拔的白杨,与这纸醉金迷的环境格格不入。

“夫人似乎不小心将这个落在了餐桌。”他递过来的,竟是那枚代表着她九条血脉的赤金点翠菱纹发簪!在他指间,小簪温润的金泽并未被冷餐廊道的光晕淹没。“家徽如魂,不容轻落。”他声音平稳,似乎只是陈述事实,不带刻意的恭维或窥探。

沙绫子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这极可能是刚才仓惶起身时落下的。她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他温凉的指节,那上面带着钢笔的墨水和纸张的微香。“多谢先生。”她颔首致意,久违的、属于九条纱绫子的礼节自然流露,而非“珍珠夫人”的面具。

“鄙人野村慎一郎。”他自我介绍道,没有报出头衔,“在《新日本思潮》供职,以秃笔拙墨为生,勉力描绘这剧变时代的浮光掠影。”他的话语谦冲,却清晰地透露出立场与锋芒所在。他的目光并未刻意回避那颗妖异的黑珍珠,只是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却令沙绫子第一次没有因它的注视而感到被评估与冒犯。他的视线焦点似乎穿透了珠光宝气,落在人的本质之上。

廊道里暂时无人打扰。寒夜的风撩动着纱帘。或许是那枚失而复得的家徽簪唤醒了什么,或许是这短暂的宁静太过珍贵,又或许野村慎一郎身上那股纯粹的、专注于思想领域的气息与她被长期压抑的灵魂产生了隐秘的共鸣。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遗忘已久的鲜活颤动,目光投向外面无垠的夜空:“野村先生笔下的浮光掠影……可曾映照过自由的飞鸟?”

“夫人问的是何等自由?”野村的声音依旧温和,却敏锐如刀锋,“是宴游无度、挥霍无涯的‘自由’?”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喧嚣的中心舞池,“或是挣脱虚名金笼,寻回本心所向的自由?”他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目光清澈地望向她,“如那星辰,纵被暗夜笼罩,亦有其运行之道与自身光芒,非任何穹顶所能完全遮蔽。”

如同阴霾覆盖的天空骤然被一道凌厉的闪电撕开缝隙!一股久违的、带着刺痛感的暖流猛然撞击在纱绫子冰封的心壁上。她猝不及防地迎上野村那双坦荡而充满智性的眼睛。这不是轻浮的同情,亦非廉价的安慰,而是一种平等的、基于深刻理解的思想交流,如同黑暗中投入的一粒星火,瞬间点燃了她荒原般的精神世界。

思想自由!人格自由!

这五个字在她脑中如同洪钟激荡。多少个深夜枯坐,多少本书页后的泪痕,多少被权藏鄙夷为无用的琴声和歌句……那些曾经被强行归束在“夫人”外壳下熊熊燃烧却被刻意忽略的火种,被这陌生的报人寥寥数语,彻底点燃了燎原之势!

她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那枚小簪,冰凉的菱纹刺入指腹,带来一丝清明的痛感。她凝视着野村,眼中那层冰封的寒雾瞬间碎裂,露出底下汹涌奔突的光芒,甚至带着一丝惊心动魄的锐利。她似乎想说什么,樱唇微启,声音却哽在喉咙。

就在这时,一个矮壮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带着商人的油滑笑容凑近:“野村先生!久仰大名!早想在报端结识先生,正巧鄙人新购一批原煤……”他试图将一沓名片塞过来。

野村慎一郎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微微鞠躬,疏离却无懈可击地截断对方的话头:“佐藤社长见谅,与伊藤夫人探讨古歌渊源,不敢中断雅意。”他目光转向纱绫子,沉静依旧,却仿佛有万语千言,最终只化为一句平静的告辞:“夫人簪好明珠,珍重寒夜。失陪了。”他转身,像一条融入深水的游鱼,悄然消失在回廊的阴影尽头。

纱绫子独自伫立在寒冷的露台边缘。指尖传来家徽小簪温润又棱角分明的触感。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血液奔涌冲荡着耳膜。那份被唤醒的、沉寂太久的精神渴望,那份对尊严与灵魂自由的渴望,如同解冻的岩浆,在她四肢百骸间奔流冲撞。野村的话语和眼神化为一道烙印,刻在了这片冰冷牢笼的上空。

宴会厅里,权藏不耐烦的吼声隐隐传来:“……人呢?!老子的夫人去哪了?”

舞曲更加喧嚣,香槟的泡沫和金迷纸醉的气息更加浓郁。

但这一切,对此刻的九条纱绫子而言,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耳边回响的,只有寒风吹过枯枝的呜咽,还有那句“非任何穹顶所能完全遮蔽”。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颈间那颗冰冷的、曾几乎让她窒息的黑珍珠。一滴温热的东西,毫无预兆地滚落在坚硬的珍珠表面,瞬间被暗沉的光泽吸没,不见踪影。

原来,囚笼之内的珍珠,亦会有泪。

——第三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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