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被埋葬的月光

“她从来是个软体动物，别人赐给她一句赞美，她就像得了一根崭新的脊椎。”

——孙频《裂》

“神明的秘密花园中，埋葬着一段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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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饭了？就知道看！成天光顾着看那个手机，看手机能顶温饱！”话音未落，门被重重摔在一边，“砰”地一声巨响极其刺耳。

午后的次卧尚未开灯，窗帘大开，盛入一段夕日，落日余晖燃着了一切，弥漫着死亡的寂静，拖鞋左一只，右一只地胡乱脱在地上，翻倒的圆凳躺在地板上，静静地朝向门口。

如同白玉般的身子沐浴在余晖中，披上一层金纱，月亮的小奴儿吊在了那里，静静地浸泡在了夕阳之中，夕日似是贪恋那雪白无暇的肢体，舔舐，亲吻，为她镀上神圣的金光。

进来的妇人攥紧了门把手，似乎被抽干了身上所有的力气，顺着门框滑坐在地上，呆呆地盯着，不过片刻，她疯了一般手脚并用地向前爬起，多次想站起都摔在了地上，她摸索着少女的腿，只摸到一片冰冷，顿时跌坐在地，嚎啕大哭，捶打着自己的胸脯，抓起一本书，砸在自己身上。

声音引来了他人，和妇人长得极像，似是年轻妇人的女子看见如此景象，也呆立在了门口。

夕日欲颓，它似乎舍不得自己这位纯白的新娘，最后亲吻了少女的额头，沉入西山之中。

妇人终于站起，颤抖着去解那扼杀这生命的绳索，少女雪白的长发落在了她黑色的衣袖上，随着她的动作而滑落。

那曾蒙受了金光的圣洁少女似乎跟着落日一起走向了深夜。

现在，轮到月亮吻她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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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掩去一段炽热的烈日，洒下斑驳叶影，不少人坐在石凳上乘凉或研习课业。

“不知十五兄曾听闻江湖四艳？”

“不曾，十七弟讲的是何物？竟至于取下此名？”

“像十五兄这样的人怎的能连江湖四艳都不知！”被称作十七弟的男子哀叹一声，满脸惋惜，紧接着招呼他口中那位十五兄凑近些，“江湖四艳，乃江湖上公认的四位绝色美人！说来骄傲，位居榜首的正是我们唐门少主，被称作——霜雪。”

四周忽地安静下来，唐十五咳嗽着朝唐十七挤眉弄眼，唐十七正讲到激动处，眉飞色舞，唾沫星子四溅，连带着手都在不停比划，哪里顾得上唐十五，“少主白发白衣，得上如此名号，自然合情合理，这第二位嘛，喜穿红衣，就得了个银朱的名号……”

唐十五拼命地咳嗽暗示，唐十七也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回头一看，一名撑着一把西子色素面竹伞的少女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少女簪着些许白发，一双眸呈紫蒲色，一袭白衣更胜雪，不是他口中人称江湖霜雪的少主唐筱月又能是谁？

唐十七吞了口口水，呆愣着在了原地，结结巴巴地说，“少，少主晨，晨安啊。”

“日过晌午，何来晨安？”她只是抿唇一笑，“我难道是哪里来的凶兽，如此可怕？”

不知是哪位先没忍住，一连串的笑声便在竹林中响起。

唐筱月温和劝诫道，“今日不考课业，但明日不一定不考，明日不考，也并不代表后日不考，有功夫听些虚无缥缈的江湖散闻不若专心研习。”

唐十七点头如捣蒜，哪敢说半句不是，其他人也连声答应，有些胆大的凑上去嬉皮笑脸地和她闲谈，唐筱月也不恼，反而耐心回应。

长身玉立的温润青年遍寻她不得，又瞧见了撑伞的少女身旁众星捧月般围起一圈男男女女，心中不禁有些妒意。

“三少！”唐十七瞧见了他颇为吃惊，凑上去用手肘推了推那被他称为“三少”的俊美青年，“喂，三少，你怎么突然出门了，这都好几日没见了，不会也是……”唐十七及时打住了话头，但仅凭脸上的神情唐三也能知道他想说什么，有些无奈。

少女明显也听见唐十七那声“三少”，扭过头来定定地看着他，片刻轻笑，“午安。”

“午安。”烦躁的情绪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他抿唇，走上前去，看着她纯净透彻的浅紫双眸。

“来寻我？”唐筱月笑问。

他点了点头，应道，“做好了。”

她面露喜色，“这么快？”

唐筱月听到这个消息，也来不及理会他人，连忙走到他身侧，“走，快带我去看。”

来到密室后，她迫不及待地坐到桌前，细细地看着那暗器——佛怒唐莲，半晌，唐筱月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这下，可终于有段闲散日子了。”

她眉眼弯弯，趴在桌上，偏着头端详那暗器，笑意全都融在那双绮丽色彩的眸中。

唐三没有出声，呼吸都屏住，指尖在触碰她碎发前收回。

可是，筱月，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¹

最终，他也是坐下来，斟了一杯茶，递与她，也笑着，“如果没有少主的帮助，我又怎能如此顺利便做出它呢？”

唐筱月坐起身，轻抿了一口茶水，调笑道，“今儿怎么又如此称呼我了？不是说过，以姓名相称即可？”

唐三笑而不语。

唐筱月放下茶杯，低垂着眼，唇角带笑，“况且即使没有我，你也能研制出佛怒唐莲，是当之无愧的天才。”

他想说不是的。

在她没曾注意的角落里，他已注视了她许多年。

默默地追赶，除却其他，还有想让那双眼的视线短暂停留在他身上的私心，哪怕短暂的一瞬也好。

在腥风血雨里长出来这么一个神子，他总觉得，唐筱月是霜雪铸成的纯白无暇的塑像，她对谁都一样，慈悲、怜悯全都溶在那双眼的眼波里流淌开来，滴成她柔软的底色，包裹在杀伐果断，嫉恶如仇的坚决里。

她会因贪官污吏而拧眉，

她会因颠沛流离而哀叹，

她会因民不聊生而痛苦，

她会因他人伤痛而落泪。

他知道，她是纯真的稚子，对世间的苦楚未曾麻木，她是清醒的少数人，怀揣着那颗滚烫的心，哪怕自己也被灼伤，如此的人有着如此的爱，和神还差什么呢？

爱是慈悲，是怜悯，是人能行的最近于神的事情。

唐三知道，大长老劝过唐筱月，大长老是她的祖父，满心眼都是为她着想，说她救不过来这么多人，生逢乱世，伸出那双施救的手搞不好是农夫与蛇，东郭先生和狼，惹得一身腥，又有谁在乎她的善意呢？

她摩挲着茶杯，低垂着眼，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

“这一个在乎，这一个也在乎。”

她指尖轻点那些救下的苦命人的名。

大长老哑口无言，终是叹了口气，别过脸去，眼角的泪滑在皱纹里。

她的父母早逝，他们分明是浸泡在血水里长大的人，却对他人心生怜悯，以至于卷入官场的争斗，在行刑场上血溅三尺。

唐三不敢问唐筱月，她难道不怕被波及，殃及自身？他更不想问，因为唐三知道，她从不惧世俗，她说世俗是车轮，人就是它碾出来的辙印。

他不想问，更知道答案。

正因如此，他才爱这人。

她其实早就不像人了。

她应是误入凡尘的神。

唐筱月所做到的一切，他是做不到的，他只是，也只能痴痴地望着那白衣和在风中卷起的发，连成一线纯净，在人世间的灰里划出一道屹立的单薄身影。

她垂下的眼，美的侧脸，耳畔碎发，是一刀刀雕琢出的塑像，他的脉搏都在鼓动，因这美。

强压下摇晃的心神，他摇了摇头，“不，其实，我想说，”他顿了顿，方才说，“我想永远为少主效命。”

唐筱月一愣，抬眼看他，半晌弯起点眼，“突然提这些严肃的话题是做什么？”

不，唐三看着她，“因为唐门将我捡回，救了我，您也给了我第三次新生。”

爱让人鲜活。

唐筱月笑笑，只是又啜饮了一口茶水，“真奇怪呢，今天，我都听不懂你话中的意思了。”

唐三也笑了笑。

鬼见愁，悬崖边。

他再忆起此事，身前是追来的唐门中人，身后是万丈深崖。

“唐三，偷学内门功法，你可知罪？！”

二长老厉声呵斥，质问道。

唐三挥袖，留下佛怒唐莲，“此物，乃少主与我携手制造，愿将此留在唐门，回报恩情。”

他看向呆愣住的大长老，“唐三有一言，还望大长老带给不知情的少主，我……”唐三张了张口，似乎又不知从何说起一样，又闭上嘴，又再度说道，“如有来生，我望我能……我能……”

他想，与她再续前缘？

不，她还是做高悬的明月要好。

他不恨明月高悬不独独照他，他只希望明月高悬，他不会伸手摘月，也不要明月奔他而来，他希望明月不染凡尘，不沾污浊，永远皎洁。

“我望少主，得偿所愿。”

只要她幸福，他吃再多苦都没关系。

大长老没来得及拦住他，看着他跳下悬崖，心中不禁悲切。

他下令，唐门弟子搜寻崖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大长老将那话一字不落地传给了自己的孙女。

唐筱月低垂着眼听着，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我知道了。”

她的话音都要散在风里。

“阿斯塔罗斯。”唐筱月在屋内一个人坐着时突然喊出一个怪异的名字，她看向半空，“我的任务完成了吗？”

那双无机质的蓝眸里划过0和1的乱码一样的数字，祂愉悦地用指尖戳着自己的发丝，摇了摇头，“不，进度条5%而已。”

被称作“阿斯塔罗斯”的少女诡异地趴在半空里，低头看向唐筱月，垂落的白发如同蛛网，“这个男性人物的爱情在你眼里价值很高吗？果然是没得到过自己想要的爱的孩子，投之以木桃，就要报之以琼瑶。

“在世界面前，这样的爱，太渺小了，你要清楚你要做的是什么，是推动世界偏移的程度，刺激分世界衍生小世界。即使有这份爱，你觉得这个世界的偏移度能多多少？改了一条感情线而已。”祂张开双臂，“亲爱的，太渺小了，你，或是他，你要知道，你来到这个世上，你就是世界的中心，一份爱而已，以后有的人为了能让你笑一笑，嘴角上扬一点而不计代价，捧上一切。”

“人的爱在你眼里不算什么吗？”唐筱月拧眉，质问道。

“亲爱的，你要谅解我呀。”祂可怜兮兮地说，“我本身只是被母亲制作出来的伪神，一段数据而已，在 那人 眼里……”

[规则的造物主]

“我们只是笔墨，是字句。哦，关于那人的事情不能多提，这是母亲的禁令。”祂耸了耸肩，“总之，这不过是那人所给予的礼物，亲爱的，清醒些，你的生命里有更重要的事情。”

唐筱月抿了抿唇，像是想通了一样，叹了口气，“我明白的。”

在这个世界里，感情线的HE不是终点。

“来，亲爱的。”祂伸出手，笑道，“启程吧。”

唐筱月握住祂的手，一片冰凉，像是触碰到了一块屏幕。

而后，天旋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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¹改自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原句为：可是，莱斯特小姐，我觉得爱是想触碰又收回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