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时,卡修斯已经站在了实验楼前。淡金色的阳光穿过薄雾,在玻璃幕墙上洇开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极了碎镜实验室里那盏总也调不准的无影灯。他攥着怀里的药剂课本,指腹反复摩挲着封面上的天平图案——这是他和布莱克、盖亚他们同堂的必修课,也是最让他心惊胆战的课。
碎镜的实验日志里,百分之七十的记录都和药剂有关。那些五颜六色的液体,有的能让肌肉瞬间膨胀三倍,有的能腐蚀钢铁,还有的……能让实验体在清醒状态下感受骨骼重组的剧痛。卡修斯的嗅觉和味觉早就被那些化学试剂毁掉了,现在闻到再淡的药水味,喉咙里都会泛起铁锈般的腥甜。更要命的是,他的身体早已对毒素产生抗体,百毒不侵的体质,恰恰是碎镜最“成功”的实验证明。
“卡修斯?”
身后传来清脆的女声,卡修斯回头,看到尤米娜抱着一摞实验器材站在不远处,冰紫色的长发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作为同班同学,他昨天刻意绕着走,却还是在这里遇上了。
“早、早上好,尤米娜。”他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指尖下意识地按住后颈——芯片昨晚闹了半宿,尤尼卡的警告像针一样扎在脑子里。
“你也是来上药剂课的?”尤米娜走近了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真巧,这节课我是助教。快进去吧,教授要点名了。”
卡修斯“嗯”了一声,低着头快步往里走,擦肩而过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薄荷香,和尤尼卡身上那股冷冽的杀气截然不同。他忽然想起碎镜资料里的话:“尤米娜,尤尼卡之妹,本性纯良,对组织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这四个字,像根细刺,扎得他心口发闷。
实验教室很大,三十张操作台整齐排列,每张台面上都摆着烧杯、试管和贴好标签的试剂瓶。卡修斯选了靠后的位置,刚把课本放下,就看见布莱克走进来——黑色的实验服拉链拉得严严实实,连领口都扣到了最上面,桌下的夜魔之球泛着微弱的黑金色光芒。
紧接着,盖亚拽着敞开的实验服袖子,被缪斯拉着往里走,雷伊和阿克希亚跟在旁边,手里拿着预习报告。教授拍了拍手:“今天两人一组做实操,自由组队。”盖亚立刻冲布莱克扬下巴:“黑衣怪,跟我一组还是跟你的‘新同桌’一组?”说着朝卡修斯的方向挑了挑眉。布莱克皱眉回怼“无聊”,眼神却不自觉扫向卡修斯的操作台
卡修斯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操作台底下缩了缩。雷伊也看了过来,笑着点头致意:“看来我们选了同一门课。”
“药剂课可是出了名的难,”阿克希亚翻开笔记本,轻声说,“特别是今天要配的镇定剂,剂量差一点就会出问题。”
缪斯扫了眼卡修斯面前空荡荡的操作台,挑眉道:“没带实验工具?我这里有多的试管架,先借你用。”她指尖缠着的赤痕鞭轻轻晃动,卡修斯的目光扫过鞭身,瞬间分析出材质成分,却在对上她善意的眼神时慌忙移开视线。
“谢、谢谢。”卡修斯接过试管架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缪斯的手,像触电般缩回手,却没注意到缪斯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这新生的反应,未免太过敏捷了。
教授踩着上课铃走进来,是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一开口就直奔主题:“今天我们要配制的‘舒缓剂’,能抑制能量暴动,对战斗系和暗影系尤其有效。注意看黑板上的配方,浓度超过0.3%会导致嗜睡,低于0.1%则完全无效。”
卡修斯盯着黑板上的配方,瞳孔微微收缩。舒缓剂?碎镜的版本比这强效十倍,他们叫它“枷锁”,专门用来压制实验体的反抗意识。他的目光落在试剂瓶标签上的植物学名,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这种植物的基因序列若经编辑,药效可提升5倍,且代谢速度会减慢30%”——这是碎镜训练出的思维惯性,对生物基因的改造本能。教授的脚步声从讲台传来,他慌忙掐断思绪,假装认真看课本。
“开始吧。”教授一声令下,教室里立刻响起玻璃器皿碰撞的轻响。
卡修斯拿起滴管,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烧杯里的纯净水泛着涟漪,映出他苍白的脸。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回忆课本上的步骤,可脑海里浮现的全是碎镜实验室的画面——白大褂们拿着记录板,冷漠地看着他把药剂注入实验体体内,看着那些挣扎的身影渐渐瘫软。
“喂,小白毛,你发呆呢?”盖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正拿着量筒往烧杯里倒溶剂,红色的额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第一步是稀释乙醇,你再不动手,下课都配不完。”
“哦、好。”卡修斯回过神,慌忙拿起乙醇瓶。透明的液体顺着滴管滴入水中,泛起细小的泡沫。他的动作很生疏,甚至差点把滴管掉进烧杯里——这是他刻意装出来的,一个从没接触过药剂的新生该有的样子。
可有些本能藏不住。当他往溶液里加入镇定成分时,手腕转动的角度、滴落的速度,都精准得像用仪器校准过。坐在旁边的同学看得目瞪口呆:“同学,你手法好熟练啊……”
卡修斯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脏狂跳。他慌忙移开滴管,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曼陀罗汁试剂瓶,深紫色的液体溅到了手背上。
“小心!那是有毒的!”女生惊呼着递过纸巾。
卡修斯的指尖下意识地蜷起,舌头几乎要舔上去——这是碎镜训练出的本能,通过味觉快速判断毒素成分。他及时咬住下唇,用纸巾胡乱擦着手背,耳尖却红透了。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了回头看的布莱克眼里,灰蓝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女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过身继续自己的操作。卡修斯却觉得后背发凉,他知道刚才那瞬间的熟练,已经引起了注意——比如,前两排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黑色身影。
他悄悄抬头,正好对上布莱克的目光。对方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灰蓝色的瞳孔在实验台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正落在他沾了药剂的手指上。卡修斯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把手藏到了实验服口袋里。
布莱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转了回去。桌下的夜魔之球却微微发烫,黑金色光芒亮了亮——刚才卡修斯转动滴管的角度,和碎镜资料里“枷锁”药剂的标准操作完全吻合。
“盖亚!你把颠茄酊当成曼陀罗汁了!”缪斯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怒火,“你想毒死谁?”
“啊?这俩不是长得一样吗?”盖亚挠着头,看着烧杯里瞬间变成深紫色的液体,一脸无辜。话音刚落,试剂突然剧烈沸腾起来,紫色泡沫顺着杯壁往外涌。缪斯刚要扬手用赤痕鞭卷走烧杯,卡修斯已经条件反射般从口袋里扔出一小包白色粉末,粉末落入烧杯的瞬间,泡沫立刻平息下去。
“运气好……刚好带了小苏打。”卡修斯挠着头笑,掌心却残留着灰白色的中和剂粉末——那是碎镜特制的应急中和剂,比小苏打强效百倍。布莱克的目光落在他的掌心,灰蓝色的瞳孔深了深。
“颜色都不一样!”缪斯抢过盖亚手里的滴管,“给我老实看着,别乱动!”
盖亚嘟囔着“知道了”,眼睛却偷偷瞟向缪斯专注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卡修斯看着他们,心里闪过一丝羡慕——原来被人怼也可以是笑着的,不像碎镜里,一句口角就可能招来致命的药剂注射。
教室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只有卡修斯还紧绷着神经。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每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笨拙又生疏,可当最后一步加入稳定剂时,还是没忍住——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试剂瓶,手腕微转,液体呈一条完美的弧线落入烧杯,分毫不差。
“漂亮。”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卡修斯猛地回头,看见布莱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操作台后,正盯着他手里的试剂瓶。
“你、你什么时候……”卡修斯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瓶子差点掉下去。后颈的芯片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痛,狄修斯的低语混着电流声钻进来:“你的小暗影系朋友好像发现了呢,03号。”尤尼卡的声音紧随其后:“被发现了?真没用。”他疼得指尖发颤,烧杯在台面上晃了晃。
“看你一直没动静,过来看看。”布莱克的目光落在烧杯里清澈的液体上,“浓度刚好0.2%,比标准值还精准。”
卡修斯的脸瞬间惨白。他忘了,舒缓剂的标准浓度是0.2%,而他刚才下意识配的,正是这个数值——这不是一个新生能做到的,除非……他早就配过无数次。布莱克的心里已闪过一个念头:碎镜的“枷锁”药剂,基础配比就是0.2%的变种。他看着卡修斯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肩,恍惚间觉得这慌乱的样子……和格雷斯星受惊的幼兽很像。但袖口那丝硫磺味又猛地将他拽回现实,夜魔之球的光芒暗了暗,带着警示。
“黑衣怪,你干嘛呢?”盖亚的声音远远传来,他举着自己那杯颜色诡异的液体,“快来看我新发明的‘彩虹药剂’!”
布莱克收回目光,最后看了眼卡修斯烧杯里的液体,转身离开。“别玩了,盖亚。”他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教授过来了。”
卡修斯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湿了后背的实验服,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刚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布莱克要拆穿他了。那双眼睛太敏锐,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看到他藏在“卡修斯”这个名字下的,那个编号03,代号药神的实验体。
教授巡视到他这里,看着烧杯里的液体,点了点头:“不错,浓度很标准。卡修斯是吧?有天赋。”
卡修斯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没敢说话。
下午的生物课上,教授在讲台上展示着基因链模型:“关于人体基因编辑的伦理争议,大家怎么看?”盖亚直接拍桌:“反人类的事谁干谁混蛋!”缪斯皱眉补充:“技术本身无罪,但必须有严格的边界。”卡修斯盯着课本上的基因插图走神,碎镜实验室里冰冷的手术灯、白大褂手里的基因编辑工具在眼前交替闪现,指尖在桌下掐出深深的红痕。布莱克的目光扫过他发白的指节,若有所思地转回头。
下课铃响起时,卡修斯刚收拾好书包,就被布莱克堵在了走廊拐角。“你上午说的基因编辑,”对方靠着墙,灰蓝色的眼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能改暗影系的能量波动吗?”
卡修斯的后背瞬间贴紧墙壁,后颈的芯片开始发烫:“我、我不知道……随便说的。”他慌乱地低头,却没看见布莱克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果然懂行。
“走吧。”布莱克直起身,率先走向楼梯口。
卡修斯愣在原地,看着他黑色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后颈发烫的芯片,喉咙里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或许……可以。”风从走廊窗缝钻进来,卷走了这三个字,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瞬间的冲动里,藏着连碎镜都控制不了的渴望。
放学后,卡修斯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想趁着人多溜走。可刚走到门口,就被雷伊叫住了。
“卡修斯,等一下。”雷伊手里拿着一份表格,温和地笑着,“社团招新还没结束,有没有兴趣来战神联盟看看?我们正好缺个药剂方面的人才。”
卡修斯的心脏猛地一缩。加入战神联盟?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他们要的是救人的药剂师,而我只会配杀人的毒药。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疼得他眼眶发热。
“我、我不太懂药剂……”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刚才只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啊。”盖亚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来吧来吧,我们社团福利超好,还有雷伊亲手做的点心……”
“盖亚。”缪斯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卡修斯,语气柔和了些,“不用急着回答,这是我们的社团名片,想好了可以联系我们。”
卡修斯接过名片,指尖触到卡片上凸起的战神联盟标志,烫得惊人。他胡乱地塞进兜里,说了句“谢谢”,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看着他慌乱的背影,盖亚挠了挠头:“这小白毛怎么回事?跟见了鬼似的。”
雷伊没说话,只是看着卡片被攥皱的边角,若有所思。阿克希亚轻声道:“他好像很怕我们。”
布莱克站在稍远的地方,望着卡修斯消失的方向,灰蓝色的瞳孔里,情绪复杂。他刚才在卡修斯的实验服袖口,闻到了一丝极淡的、不属于这里的气味——那是裂空大陆地底特有的硫磺味,和碎镜组织盘踞的区域,一模一样。
“走吧,雷伊,”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去查一下卡修斯的入学资料。”
盖亚愣了一下:“查他干嘛?难道你真看上他了,想做背景调查?”
布莱克没理盖亚,转身和雷伊往学生会办公室走去。黑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像一道融入阴影的谜题。桌下的夜魔之球还在微微发烫,仿佛在提醒他,那个白发少年身上的秘密,远比想象中更危险,也更……让人在意。
学生会办公室的百叶窗拉得很低,只漏进几缕斜斜的阳光。布莱克坐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敲出“卡修斯”三个字。校园系统的界面闪烁了两下,弹出一行灰色提示:【该生身份信息已加密,权限不足无法查看】。
他眉骨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正常转学生的信息只会登记在册,绝不会加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布莱克调出隐藏程序,屏幕瞬间切换成暗紫色的格雷斯星暗网界面。复杂的星图验证码闪过,他输入最高权限指令,怀特星近十年的人口档案开始飞速滚动。当“失踪人口”一栏停下时,屏幕中央跳出一张泛黄的档案照:模糊的少年侧影,白发在阳光下泛着浅蓝,和记忆里卡修斯额前的挑染惊人地相似。档案右上角的编号刺痛了眼——03。
布莱克的指尖悬在鼠标上,停了半秒。
如果他真的和碎镜有关……那些关于“枷锁”药剂的本能反应,那些裂空大陆的硫磺味,还有这加密的身份、模糊的失踪档案,似乎都指向同一个答案。可脑海里又闪过卡修斯泛红的眼眶,闪过他被曼陀罗汁溅到时慌乱的躲闪,闪过他攥着衣角说“我蒙的”时发颤的声线。
那副模样,实在不像碎镜资料里描述的“冷血实验体”。
夜魔之球在桌下轻轻震颤,黑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在呼应他翻涌的思绪。布莱克深吸一口气,指尖按下“继续追踪”的按钮。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必须知道——既是为了战神联盟,也是为了……自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屏幕上的数据流开始重组,一条加密的通讯记录突然弹了出来,发件人显示“尤尼卡”,收件地址指向圣魔学院教务处的某个临时邮箱,发送时间正是卡修斯入学前三天。
布莱克的瞳孔骤然收缩。
卡修斯正靠在实验楼后的老槐树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被攥皱的社团名片。后颈的芯片突然发出一阵密集的电流声,像无数根细针钻进脊椎,他疼得闷哼一声,下意识抬头望向学生会办公室的方向——那里的窗户紧闭,百叶窗缝隙里透出一点冷白的光,像碎镜实验室里的监控探头。
“他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芯片的电流声就更急了,狄修斯的冷笑顺着神经爬上来:“03号,以为逃到学校就能躲掉吗?”卡修斯猛地按住后颈,指甲几乎要掐进皮肤里。
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碎镜成员在耳边的低语。卡修斯把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不能靠近他们。
靠近光,就意味着阴影会被照得更清楚。而他藏在阴影里的秘密,一旦暴露,只会把所有人都拖入深渊。
可不知为什么,脑海里总会浮现布莱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蒙着薄雾的湖面,在他慌不择路时,投来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后颈的芯片突然静了下来,只剩微弱的电流声,像谁在遥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卡修斯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作者哇塞,5663个字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