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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凰弈

长安城最热闹的“来福茶馆”里,午后燥热混着茶烟汗气,熏得人昏昏欲睡。可台子上的说书先生老张醒木一拍,张嘴一句,便让满堂竖起了耳朵。“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讲那神魔志怪、才子佳人,单说一段尘封旧事——关乎当今圣人尚未登极之时,身边一位奇女子!许仙!”台下顿时起了窸窣议论。前排一位敞着怀的魁梧镖师,嗓门洪亮地嚷道:“老张!你这开篇,怕不是要讲白蛇传里那位许仙吧?拿前朝传说糊弄俺们?”老张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眼睛眯成两道缝,不慌不忙:“王镖头莫急。此‘许仙’非彼‘许仙’,非是男儿,亦非蛇仙,却是一位实实在在的巾帼能臣!先帝晏驾已十有五载,如今世人只知陛下坐拥靖漠侯、崔侍中等肱骨栋梁,可还记得当年顺淑帝姬麾下,那位雷厉风行、洞察秋毫的‘许使君’?”“许使君?可是那位曾官拜刑部尚书的许大人?”角落里有位老秀才模样的客人迟疑接话。“正是!”老张醒木再落,压住满堂嘈杂,“那位大人,姓许,单名一个仙字!今日咱们要说的,便是她被贬江南道后,回京面圣,接手一桩惊天大案的开端……”

时光倒流回数年之前。江南水道,烟雨迷蒙。

一叶轻舟破开黏滞潮湿的空气,在宽阔江面上缓行。摇橹的是个精瘦汉子,唤作行二,皮肤黝黑,动作稳当,是许仙多年前办案时顺手救下、此后便死心塌地跟着的帮手。他穿着寻常青布短打,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水雾。船头,一位身着暗红色束腰骑装、衣摆袖口用金线绣着简洁云纹的女子,却全然失了平日里的干练飒爽,正扒着船舷,面色惨白,对着浑浊江水呕得昏天暗地。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贴在光洁的额角,更显狼狈。“行……行二,”许仙有气无力,胃里翻江倒海,“到底……何时能上岸换车马?这水路,我是一刻也熬不得了。”行二抬头眯眼望了望雨幕深处,粗声回道:“大人,您再忍忍,估摸着前头再行大半日,到了柳林渡,咱们就能弃舟登岸,换乘马车了。算上陆路,紧赶慢赶,到长安总还得……月余功夫。”许仙一听,眼前更是一黑,恨不得立时晕过去才好。她虚弱地摆摆手,重新瘫回船头,眼神放空地望着滚滚东逝的江水,思绪却逆流而上,飘向了千里之外的长安。‘离京三载,江南富庶可见一斑,然土地兼并、粮道隐忧亦非虚言……这些,奏折里难以尽述,需得当面禀明圣人。’她闭目凝神,试图驱散晕眩,脑中已开始梳理此行所见所闻的要点。江南道鱼米之乡,若经营得当,足可成为帝国稳固的粮仓,然其间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亦如这江南绵密的雨丝,看似柔和,却能无声浸润,动摇根基。

彼时的长安皇城,太极宫御书房内,气氛却与江南的潮润截然不同,沉凝中透着山雨欲来的紧绷。

紫檀木御案后,当今天子——已过知天命之年的圣人,正提笔批阅奏章。烛火映着他鬓角早生的华发与深邃的眼眸,不怒自威。伺候在一旁的内侍省太监苏公公,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朱笔微顿,圣人未抬眼,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内响起:“许仙,行至何处了?”苏公公腰弯得更低,嗓音尖细而恭谨:“回陛下,按昨日驿报,许大人已离江南,正由水路转陆路,日夜兼程。若沿途无甚耽搁,约莫两月内可抵京。”“两月……”圣人轻轻重复,放下笔,指尖在案上一份密报边缘敲了敲,那上面赫然写着“飞骑尉唐勇”几字。“着她回京后,即复刑部尚书职。积压的案卷,尤其是……”他目光扫过那密报,“唐勇谋反一案,待她厘清头绪,便移交过去。”“老奴谨记。”苏公公心头一凛。飞骑尉唐勇,是大将军罗骁还未处死时便跟随的旧人,掌部分宫禁宿卫,竟卷入谋逆风波,此案牵连必广,水深得很。圣人将此烫手山芋留给即将回朝的许仙,其中信任与考验,不言而喻。“嗯。”圣人不再多言,重新拿起奏章,仿佛刚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寻常公务。书房内,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与更漏绵长无尽的滴答。

“行二!扶我一把……腿软……”江南柳林渡口,许仙几乎是瘫在行二背上被驮下船的,脚沾了实地,仍觉天旋地转。行二咧咧嘴,想嘲一句“你们长安贵人就是身娇肉贵”,话到嘴边,看见许仙苍白的脸,又咽了回去,只嘀咕:“早说走陆路,您偏图快……”“水路不是更快么?谁知……”许仙有气无力地反驳,随即威胁,“再啰嗦,回京俸禄扣半。”

行二立刻闭嘴,手脚麻利地将许仙塞进早已雇好的、带卧榻的宽敞马车,嘴里高声吆喝:“大人您躺好嘞!咱们这就快马加鞭回长安!”引来渡口些许好奇目光。马车辘辘起行,许仙在平稳的车厢内缓过气来,便不顾疲惫,就着车窗透入的天光,摊开纸笔,开始草拟江南之行的详细条陈。粮食产量、漕运关节、地方大姓、疑似隐田……一项项,清晰列明。途经一片金黄稻田时,孩童嬉笑追逐至路中,被行二呵斥驱散。许仙自车窗望出去,见农人劳作、孩童嬉闹,一片田园祥和,笔下稍顿。这安宁之下,潜流暗涌,京中的圣人,看到的又是哪般光景?

两月后,长安,紫宸殿侧殿。“臣,许仙,叩见陛下。吾皇万岁。”许仙身着簇新的深绯色官服,伏地行礼,仪态恭谨,与江南船头呕吐的狼狈女子判若两人。御座之上,圣人目光落下,带着审视,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平身。赐座。”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江南数年,辛苦了。”“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许仙依言在绣墩上坐下,背脊挺直,并不敢放松。“江南情状,奏报朕已阅过。你能见微知著,甚好。”圣人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刑部不可长久无人主事。你既已回京,尚书之位,仍由你担着。这些年积压的案子不少,你需尽快理顺。”“臣,领旨谢恩。”许仙再次起身行礼。心中明镜一般:召回,述职,复职,一切顺理成章。真正的考验,恐怕就在那“积压的案子”之中。圣人又略问了几句江南风土,便显出倦色。许仙识趣告退。临退出殿门前,圣人似不经意道:“有些旧案,牵扯故人,需得仔细。朕,信你之能。”许仙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垂首:“臣,必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不负圣望。”

退出殿外,烈日当空,许仙却觉背心微凉。圣人那句“牵扯故人”,如一枚冰针,刺入心底。唐勇……果然是他。宫门外,行二正牵着马车,等得有些不耐烦,见许仙出来,忙迎上,压低了声音却还是透着粗直:“大人,陛下召见,可是有要紧差事吩咐?”许仙瞥他一眼,目光迅速扫过宫门两侧肃立的金吾卫,以及不远处几个看似无意徘徊的官员仆从,脸上瞬间堆起恰到好处的疲惫与些许失落,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并未答话,只快步走向马车。

行二一愣,虽不明就里,却也察觉气氛不对,不敢再多嘴,赶紧服侍许仙上车。“去东郊。”车厢内传来许仙平淡的声音。“东郊?”行二诧异,“大人,您原先是堂堂尚书,就算旧宅不在皇城边,也不至于住到那般偏僻之地吧?我那婆娘和闺女,还有您先前收留的小丫、向晨那两个孩子,都等着安置呢,东郊那院子……够住吗?”“清静,省钱。”许仙言简意赅,隔着车帘,声音听不出波澜,“速去。再耽搁,马车赁金你出。”行二被“省钱”二字噎住,满肚子嘀咕,却也不敢违逆,只得扬鞭驱马,朝着远离繁华街市的东郊驶去。一路穿过渐次稀疏的屋舍,最终停在一处白墙灰瓦、略显陈旧的一进院落前。院门不大,瞧着确有些寒素。行二看着这小院,再想想长安城里那些高门大户,忍不住又嘟囔:“大人,您这……也太委屈自个儿了。”许仙已推门下车,站在那朴素的木门前,回头看了行二一眼,目光沉静:“能栖身便是。高处不胜寒,此处甚好。快去还了车马,安置家当。”说罢,转身径自入院,不再多言。行二望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挠挠头,终究把一肚子牢骚咽了回去,牵着马车,嘀嘀咕咕地走了。巷口老槐树上,蝉鸣刺耳,更衬得这小院周遭,寂静异常。

四海茶馆里,老张讲到这里,恰好端起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任由那茶沫子挂在胡须上。

“诸位,”他放下茶碗,醒木“啪”地一声轻响,“今日便说到此处。许使君已回长安,复任刑部,接手悬案。而那飞骑尉唐勇谋反一案,究竟藏着何等玄机?许使君这看似偏僻的东郊小院,是当真为了‘省钱清静’,还是另有用意?咱们……”他拖长了腔调,目光扫过台下听得入神、此刻皆眼巴巴望着他的茶客们,包括那位早已忘了起哄的王镖头,微微一笑: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嗨呀!”“正到紧要关头!”“老张你忒不厚道!”茶馆里顿时一片惋惜抱怨的起哄声,茶客们意犹未尽地议论着“许使君”、“唐勇案”、“东郊小院”,三三两两地散去,只留那惊堂木的回音,似乎还隐隐缠绕在茶烟与人声之上。窗外,长安暮色渐起,将这座帝国都城的重重屋宇与无数隐秘,一同吞入苍茫的夜色之中。许仙的故事,或者说,风暴的中心,才刚刚悄然揭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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