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愿怜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视线便被一道僵直的身影攫住——那人偶正将落紧紧抱在怀里,木质的关节绷得死紧,前倾的身体几乎要与冰冷的门板撞作一团,细碎的木屑簌簌落在落柔软的发顶,看得他心头一紧。
他几乎是本能地迈开大步,快步上前稳稳接过落,孩童温热的身体贴在臂弯里,瞬间抚平了他眼底的惊色。
开门前,他刻意蹲下身,平视着人偶毫无表情的脸,指尖轻轻拂过它冰凉的脸颊,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笙,笙笙不息,是一个不被约束的个体。”
这句话来得毫无缘由,却像是从心底自然淌出的箴言,说完的刹那,他指尖微顿,随即抬手推开了虚掩的门。
门轴转动的轻响里,宋知云斜倚在门边,双臂抱胸,垂着眼不知在数着地砖缝里的蚂蚁,指尖一下下轻点着胳膊,周身漫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而鹤灵韫则站在离他数步之遥的地方,抬手凝望着眼前漂浮的虚拟屏幕,淡蓝色的光纹在他指尖流转,屏幕上的数据流飞速滚动,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像被无形的线划开了两个世界,疏离得近乎刻意。
祈愿怜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只见笙颠颠地跟在鹤灵韫身后,虽是人偶但与真人别无二致,此刻像个执着的小尾巴。他顺手将怀里的落递到宋知云面前,语气干脆地宣布:“我们该回家了。”
宋知云几乎是立刻接过硬邦邦的“好”字,长臂一伸抱过落,转身便大跨步往外走,脚步快得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连回头的功夫都没有。鹤灵韫则慢悠悠地收起虚拟屏幕,脚步刻意放得极缓,一步一步地拉开与宋知云的距离,那刻意的疏离感,体现得分明。
待两人都走出两米开外,祈愿怜的目光忽然一转,落在了树下——一个啤酒肚、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正百无聊赖地晃悠着,眼神却黏在离去二人的背影上,挪都挪不开,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与他粗犷的外表格格不入。
祈愿怜心中暗自腹诽:怎么这孩子倒成了情种,不对,是追不上人的恋爱脑。
“大概负负得正,正正得负吧?”
这道心声像一阵无形的风,悄然回荡在空气里。中年男人猛地回过神,摸了摸鼻子,总觉得方才那一瞬间,有什么心思被人一眼看穿,莫名地有些不自在,却又寻不到源头,只能讪讪地望着祈愿怜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
祈愿怜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跟在宋知云和鹤灵韫身后。
接下来几日,行程不紧不慢。白日里宋知云依旧走得快,只会在岔路口下意识顿步,等鹤灵韫跟上;
鹤灵韫的虚拟屏幕渐渐收起,偶尔递过一瓶水、一块干粮,宋知云从不推辞,接过便走,脚步却会慢上半拍。落醒了就睁着圆眼睛看,一会儿黏着宋知云,一会儿凑到笙身边,伸手摸它冰凉的脸颊,笙竟会微微偏头,似在回应。
行至第七日,骤雨突至,四人躲进山间的山神庙。庙内积着薄尘,神像斑驳,却能遮风挡雨。
宋知云生了火,火苗噼啪作响,映得落的小脸通红。鹤灵韫坐在火边,指尖轻弹,虚拟屏幕化作细碎光粒融入火中,火势更旺了些。
祈愿怜靠在柱上,看宋知云笨拙却轻柔地给落擦头发,又看鹤灵韫盯着火苗出神,忽然开口:“你们一直这样,回去我该被审问了。”
二人以为是说他们关系,宋知云擦头发的手一顿,没说话。
鹤灵韫抬眼,刚要开口,笙忽然动了,走到落身边,把怀里抱着的一块干硬面饼递过去。落咯咯笑着接过,塞了一小块到它嘴边,笙竟真的微微张口,即便被逗弄也不恼。祈愿怜沉默看着。
雨下了整夜,第二日放晴,山路泥泞。宋知云索性把落背在背上,脚步稳了许多。鹤灵韫走在外侧,时不时扶一把路边的树干,替他们挡开垂落的枝桠。
正午歇脚时,落指着远处的野花,要宋知云去摘。宋知云刚起身,鹤灵韫已先一步走过去,折了一束最艳的,递到落手里。落笑得眉眼弯弯,宋知云看着那束花,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祈愿怜抱着干干净净的笙,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头顶冒出问号,终于在心底发出一直的疑问:“我封他们灵力了?还是封智商了……”
第十日,行至一片平原,风大得很,吹得人衣袂翻飞。落趴在宋知云背上,哼着不成调的歌,笙跟在旁边,被鹤灵韫牵着手。祈愿怜坠在身后,享受着飞扬的风。
第十二日,终于望见研究院休息处的轮廓——那是座隐在竹林里的小院,白墙黑瓦,院门口种着几株桂树,虽未到花期,却依旧透着暖意。宋知云脚步明显快了,快步推开门。鹤灵韫看着小院,眼底复杂,停在原地。
祈愿怜轻声问:“怎么了?”
“休息处比家更……”鹤灵韫卡住,还是与祈愿怜一起走了进去。
宋知云耳尖听见后,给祈愿怜解了惑:“家没休息处好。”祈愿怜只当是家庭矛盾,并未在意。
宋知云也没再应声,默默去收拾厨房。鹤灵韫走到桂树下,蹲下身轻轻摸了摸笙的头,笙微微歪头,蹭了蹭他的指尖。祈愿怜在一旁,静静回顾这二百年发生的事。
第十四日夜里,月光洒进院子,落早已睡熟。宋知云坐在门槛上,鹤灵韫走过去,递过一杯热茶。两人沉默着,看月光落在笙身上,给它镀上一层银辉。祈愿怜仍在翻看二百年的过往。
“这些日子,谢了。”宋知云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鹤灵韫抿了口茶,淡声道:“彼此彼此。”
第十五日清晨,祈愿怜终于看完,推开窗,看见宋知云在院子里浇花,鹤灵韫在一旁整理菜畦,落蹲在地上,和笙一起看蚂蚁搬家。阳光暖融融的,洒在每个人身上,安稳得不像话。
在休息处修整几日后,宋知云和鹤灵韫才猛然想起自己身怀灵力。历经半月质朴无华的徒步生活,两人相视一眼,周身灵力骤然舒展,而后祈愿怜一行人便御风而起,朝着家的方向飞去。
脚下城市轮廓渐显,鹤灵韫周身的气息瞬间恢复严谨冷冽,祈愿怜也终于明白,为何他们会说“家没休息处好”。望着地面上一个接一个突兀的半球形建筑,他只觉得额角黑线直冒。
行至一处岔路口,鹤灵韫停下脚步,将周身缀满灵力鲜花的笙牵到祈愿怜面前,简单道别后,便转身从左侧道路离去。
他刚走,宋知云便凑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把落塞进祈愿怜怀里,匆匆丢下一句“神君,再见”,便如脱弦之箭般,从右侧飞速“逃”走。
祈愿怜僵在原地,左手牵着再次被蝴蝶落满肩头的笙,右手抱着怀里塞满灵力糖果的落,脸上写满了茫然。
待周遭彻底安静下来,他才牵着两个小家伙,朝着中间那条无人问津的道路走去。又行了约莫半里路,前方终于出现了另一位神明的身影。那神明故意留的白胡子被扎成了俏皮的小辫,看上去格外和蔼。
“老师,好久不见。”祈愿怜率先开口。
这位时髦的神君却久久未应,只是目光灼灼地打量了他许久,忽然感慨道:“小怜儿,你变了,变了好多啊!”
祈愿怜只是淡淡一笑,转移了话题,也不知老者是否真的看穿了什么。
“那两位小辈,似乎很喜欢亲自动手。”他想起一路上过着纯朴生活的宋知云和鹤灵韫。
“宋知云和鹤灵韫?那是专门为你选的组合。”霞光神君哈哈一笑,语气轻松,“他们啊,就喜欢踏实些。”
祈愿怜心中一紧,只觉多说多错,当即躬身告辞,抱着两个小家伙匆匆“逃离”。
不知奔逃了多久,眼前景色骤然一变,他们竟闯入了一片纯白空间。空间中央,一对约莫五岁的兄妹正执剑对练。
尽管面容尚显稚嫩,却已能窥见日后的轮廓,尤其是那眉眼,竟与祈愿怜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