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二十载,江南的桃花依旧如约绽放。璇玑与龙昭已至暮年,并肩坐在院中的藤椅上,看孙辈们在桃树下追逐打闹,笑声穿过落英,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雀儿。
念念早已嫁人生子,继承了璇玑的绣铺与龙昭的画笔,将桃花的灵动绣进丝帛,画入宣纸。每逢春日,她总会带着孩子来给父母请安,行囊里总装着刚出炉的桃花酥,一如当年龙昭给璇玑的模样。
"阿昭,你看那棵桃树。"璇玑的声音已有些苍老,却依旧温柔。院角的桃树历经数十载风雨,树干粗壮如臂,枝丫却依旧繁茂,春日里落英缤纷,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桃花雪。
龙昭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着握紧她布满皱纹的手:"还记得当年从长安移栽来时,它才不过三尺高。"
"是啊,"璇玑轻叹,"就像我们,就像那些往事,都在时光里扎了根。"
这年冬天,璇玑染了风寒,缠绵病榻。龙昭日夜守在床边,给她读龙非离的日记,读至"紫竹林见粉裙女,似有光"时,璇玑忽然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清明。
"阿昭,我想再去看看紫竹林。"
龙昭红了眼,点了点头。
长安的紫竹林已被圈为皇家园林,那株曾遭雷击的老桃树如今枝繁叶茂,铜箍处早已与树身融为一体,看不真切。守林人换了几代,唯有树下那块青石板,还留着当年璇玑摔断玉簪的浅痕。
璇玑坐在轮椅上,由龙昭推着,停在老桃树下。阳光透过枝叶落在她脸上,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桃花瓣,轻声道:"非离,我来看你了。"
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应答。
回程的路上,璇玑靠在龙昭肩头,气息渐弱:"阿昭,我不遗憾了。"
龙昭紧紧抱着她,泪落如雨:"我知道。"
璇玑走的那天,江南下了场小雨,细密如丝,落在桃树上,像是给花瓣缀了层珍珠。龙昭将那枚金镶玉簪与璇玑合葬,旁边放着那本泛黄的日记,扉页上添了行新字:"三生缘浅,一世情长。"
又过了十年,龙昭也追随璇玑而去。临终前,他嘱咐孙辈将自己与璇玑合葬在江南的桃树下,墓碑上只刻着两行字:"桃花深处同归处,不负春光不负卿。"
江南的桃花年复一年地开,绣铺与书画铺换了新主,却依旧在春日里摆上桃花酥与桃花茶。有孩童问起铺子里那幅未完成的桃花图,老人总会笑着说:"那是三位故人,守着这片桃花,守了一辈子呢。"
而长安的紫竹林里,那株老桃树每年都会抽出新枝,桃花落满青石板时,远远望去,像极了当年那个粉裙少女提着食盒走来的模样,身后跟着两个身影,一个玄衣挺拔,一个青衫温润,三人的笑声融在风里,穿过岁月,落在江南的桃花瓣上,轻轻浅浅,岁岁年年。
这大概就是最好的再生缘——不是谁复刻谁的人生,而是将爱藏进时光,让遗憾开出花来,在往后的每一个春天里,温柔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