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在重症监护室躺了第十二天，终于能勉强开口说话。

监护仪的滴答声里，他偏过头，看向坐在床边的陈奕恒，声音轻得像缕烟：“张函瑞……来了吗？”

陈奕恒正在削苹果，刀刃顿了顿：“来了三次，你没醒，他就在外面站会儿就走。”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了递到杨博文嘴边，“要吃点吗？”

杨博文没接，只是盯着天花板上的输液管：“帮我……叫他来。”

陈奕恒皱了皱眉：“你现在身体……”

“我有话跟他说。”杨博文的语气很固执，眼神却没什么力气，“再不说……怕没机会了。”

陈奕恒最终还是给张函瑞打了电话。半小时后，张函瑞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捧着束向日葵，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在惨白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走到床边，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杨博文插满管子的胳膊，喉结动了动：“听说你醒了。”

杨博文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

张函瑞愣了愣。

“那天……我说的话太难听了。”杨博文的呼吸有点急，每说几个字就要顿一下，“我知道你是好意……是我自己钻牛角尖，把所有人都当敌人。”

他的眼眶有点红，却没掉眼泪，大概是连哭的力气都耗光了：“其实我知道你早就不喜欢左奇函了……以前你跟我说你们俩像镜子，照出对方的执拗，却走不到一起……是我自己，把你当成了假想敌。”

张函瑞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杨博文——他的手正在微微发颤。

“陈奕恒说，你每次来都带东西。”杨博文看着那束向日葵，花瓣上的水珠滚下来，落在床头柜上，“鸡汤……我后来闻着了，很香。”

“阿姨说你需要补身体。”张函瑞的声音有点闷，“等你好点了，让她再给你熬。”

“好啊。”杨博文笑了笑，笑得很轻，“但可能要等很久了……医生说，我这身体，跟个破布娃娃似的，缝缝补补也撑不了多久。”

“别胡说。”张函瑞急忙打断他，眼眶也红了，“你会好起来的，医生都说……”

“我知道。”杨博文打断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就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以前总觉得，你和左奇函的过去是道坎，现在才明白，真正的坎，是我自己心里那点不肯放下的执念。”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其实你说得对，我们都挺像的，都为不值得的人折腾过……只是你走出来了，我还在泥潭里扑腾。”

“你也会走出来的。”张函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点笃定，“给你自己点时间。”

杨博文没说话，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监护仪的滴答声突然快了几拍，护士推门进来检查，张函瑞识趣地退到一边。

等护士离开，杨博文已经闭上了眼睛，像是累极了。张函瑞站在床边看了会儿，拿起那束向日葵，抽出一朵放在他枕边：“我明天再来看你。”

走到病房门口时，他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声音，像叹息，又像告别：

“替我……好好活着。”

张函瑞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推开门，把满室的消毒水味和监护仪的滴答声，都关在了身后。

走廊里的阳光很亮，照在地板上，映出他模糊的影子。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早就没再联系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拨号。

有些道歉，是说给别人听的；有些和解，是做给自己看的。

而有些人，不管是爱是恨，是念是忘，终究要在各自的人生里，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