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开始频繁地失眠。

起初只是夜里醒一两次，后来变成整宿整宿地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风声从尖锐到沉闷，直到晨光刺破黑暗，才敢闭上眼打个盹。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眼下的乌青像晕开的墨，原本合身的衣服也空荡了不少。

陈奕恒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食堂看到他把餐盘里的青菜挑得一干二净，筷子戳着米饭发呆，半天没动一口。“你成仙了？”陈奕恒把自己碗里的肉夹过去，“再不吃，风一吹就能倒。”

杨博文没接，只是摇摇头，说没胃口。

后来发展到连课都没法好好上。老师在讲台上讲课，他坐在下面，耳朵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听不清，眼前的板书渐渐模糊成一团晃动的色块，胃里翻江倒海，只能攥着笔强撑，指节白得吓人。

张桂源把他拽去医院那天，他正蹲在教学楼后的花坛边，对着一丛枯萎的月季掉眼泪。明明没什么伤心事，可眼泪就是止不住，像坏掉的水龙头。

“医生说你这是中度抑郁。”张桂源把药盒放在桌上，声音沉得像块石头，“陈奕恒把你这阵子的样子跟我说了，你到底想扛到什么时候？”

杨博文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头发乱糟糟的，眼神空茫得像蒙了层雾。“我没事。”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飘忽的沙哑，“就是有点累。”

“累到一天只喝半瓶水？累到看见刀就想往手腕上划？”张桂源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很快压下去，带着点无奈的疲惫，“杨博文，左奇函的事……”

“别提他。”杨博文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尖锐的抗拒，随即又垮下去，“提了也没用。”

他开始吃医生开的药，药片吞下去时带着点苦涩的回甘，像他这段日子的心情。药效发作时会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梦里总是反复出现医院走廊的场景——左奇函苍白的脸，那本被他放下的《百年孤独》，还有自己转身时，门轴发出的轻响。

每次从梦里惊醒，他都会摸到枕头下的手机，屏幕亮着，左奇函的号码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既没删除，也没拨号。

陈奕恒来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会带束向日葵，插在玻璃瓶里，明晃晃的黄色能稍微驱散点房间里的沉闷。他不怎么说话，就坐在旁边打游戏，键盘敲击声成了这间寂静屋子里唯一的活气。

“张桂源说你把药偷偷扔了。”一次游戏间隙，陈奕恒突然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想死？”

杨博文没吭声。

杨博文的药吃了半板就停了。

起初是把药片藏在舌下，趁陈奕恒不注意吐进垃圾桶；后来干脆当着面把药盒扫到地上，铝箔板被踩得变形，白色药片滚得满地都是。“别再给我吃这些破烂。”他的声音发紧，眼神里带着点被激怒的狠劲，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困兽。

陈奕恒弯腰去捡药，被他一脚踹在手腕上。“我说了不吃！”杨博文的情绪突然失控，抓起桌上的玻璃杯就往地上砸，清脆的碎裂声里，他喘着粗气后退，“你们都想害我……都想看着我疯掉！”

张桂源赶到时，客厅里已经一片狼藉。杨博文缩在沙发角落，抱着头反复念叨：“他在骗我……书还在……他没走……”眼神涣散，完全没了焦点。

“医生说他情况恶化了。”张桂源看着满地碎片，声音沉得像结了冰，“必须住院。”

“精神病院？”陈奕恒皱紧眉，“他会受不了的。”

“总比看着他把自己折腾死强。”张桂源的目光落在杨博文身上，他正用指甲抠着沙发扶手，木头上被划出深深的印子，“这不是商量，是必须。”

送杨博文去医院那天，天阴得厉害。他起初很安静，任由张桂源把他塞进车里，直到车窗外的街景变成陌生的白色围墙，才突然激烈地挣扎起来。“放开我！我不去！”他用头撞着车门，声音嘶哑，“左奇函会来接我的……他说过等我……”

陈奕恒按住他的肩膀，被他咬得手背渗出血。“杨博文，清醒点！”陈奕恒的声音带着点颤抖，“左奇函不会来了！”

这句话像把钥匙，瞬间抽走了杨博文所有力气。他瘫在后座上，眼神空茫地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嘴里喃喃着：“是我错了……我不该让他走的……”

精神病院的走廊很长，消毒水味比普通医院更浓。护士接过病历本时，看杨博文的眼神带着点职业性的平静。“家属每周只能探视一次。”护士交代着注意事项，“他现在有被害妄想和自伤倾向，我们会安排专人看护。”

杨博文被带走时，突然回过头，死死盯着陈奕恒手里的包。“书……我的书……”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哀求，“把书给我……”

陈奕恒这才想起，那本《百年孤独》一直被他收在包里。他想递过去，却被护士拦住了。“患者现在不适合接触刺激性物品。”护士解释道，“等他情况稳定些再说吧。”

杨博文的目光跟着那本书移动，直到被转角挡住。陈奕恒似乎听到他说了句什么，细听却又没了声音，只有走廊尽头传来铁门关闭的闷响，像口钟，敲得人心头发沉。

回去的路上，张桂源一直没说话。车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城市的轮廓。陈奕恒摸着包里那本皱巴巴的书，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们都以为能拉杨博文出来，却没想过，有些深渊一旦掉进去，就再也爬不上来了。

雨越下越大，像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陈奕恒看着窗外的雨幕，突然想起杨博文以前说过，左奇函最喜欢雨天，说雨声能让人静下心来。

可现在，这雨落在杨博文耳边，大概只剩下无尽的嘈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