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许安是被窗外的麻雀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淡金色的晨光像融化的蜂蜜,一点点淌过老城区的红砖墙。他几乎是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的,揉着眼睛摸到床头的闹钟——才六点半,离上学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昨晚临睡前,他把那本被踩脏的童话书放在枕头边,又摸了摸裤兜里谢楠给的橘子糖,玻璃纸在黑暗里泛着微光。他数着墙上的挂历格子,数到眼皮打架才睡着,梦里全是槐树下那个白衬衫的背影。
许安趿着拖鞋跑到镜子前,踮脚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新洗的校服领口还带着肥皂的清香,他拽了拽衣角,又跑去看被扯断的书包带——断口处的线茬乱糟糟的,像只受伤的小兽。
“安安,醒这么早?”妈妈在厨房煎鸡蛋,油星溅在锅底滋滋响,“今天不用早读,再睡会儿吧。”
“不了妈,我想早点去学校背书。”许安抓起书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断带处,“我在楼下等同学一起走。”
妈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的样子,忍不住笑:“这孩子,转来新学校倒积极了。”
许安没好意思说“同学”其实是只见过一面的谢楠,红着脸“嗯”了一声,拎着书包溜下楼。
清晨的槐树巷浸在湿润的空气里,青石板路还带着露水的凉意。巷口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裹着肉包的香气,在晨光里慢悠悠地散开。许安站在自家单元门口的老槐树下,书包抱在怀里,像揣着只惴惴不安的小兔子。
他数着路过的自行车,一辆、两辆、三辆……车铃声从巷头荡到巷尾,搅碎了清晨的宁静。就在他担心自己是不是来太早时,隔壁单元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谢楠走了出来。
他还是穿着那件白衬衫,只是今天外面套了件蓝灰色的校服外套,袖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手腕。头发似乎刚洗过,柔软地贴在额前,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影。他手里拎着个铁饭盒,看到槐树下的许安时,脚步顿了顿。
“你来了。”谢楠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像被晨露打湿的树叶。
许安猛地站直身体,指尖捏紧了书包带:“嗯,我怕……怕来晚了。”
谢楠走近了些,目光落在他怀里的书包上,视线在断带处停了两秒。“跟我来。”他转身往自家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愣着干什么?”
许安赶紧跟上去,楼梯间的水泥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谢楠的脚步声很轻,白球鞋踩在台阶上几乎没声音,许安跟着他的影子一级级往上爬,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粉味,和自己身上的味道很像。
三楼的走廊里堆着几个旧纸箱,谢楠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转了两圈。“进来吧,我爸妈上班去了。”
许安站在门口,有点手足无措。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整齐,墙上贴着几张篮球明星的海报,角落里放着个掉了漆的篮球。谢楠把铁饭盒放在桌上,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个针线盒——蓝布面的盒子边缘磨得发白,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线团和几枚锈迹斑斑的顶针。
“把书包给我。”
许安连忙递过去。谢楠坐在小板凳上,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挑了根深灰色的线。他捏着针在舌尖舔了舔,眯起眼睛穿线,动作熟练得不像个男生。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睫毛像小扇子似的,随着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许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偷偷看着他。谢楠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细针时却很稳,针脚在断带处穿梭,很快就缝出一道整齐的线迹。他缝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
“你……你很会做这个啊。”许安小声说。
“嗯,”谢楠头也没抬,“我妈工作忙,衣服破了都是自己缝。”他顿了顿,补充道,“有时候也帮她缝。”
许安点点头,没再说话。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他看着谢楠膝盖上的书包,看着那道渐渐弥合的断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没过多久,谢楠把书包递回来:“好了,你试试。”
许安接过来,手指抚过缝补的地方,线迹细密而整齐,比原来的针脚还要好看。他把书包背在肩上,长度刚刚好,一点也不晃。“谢谢你,谢楠。”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缝得真好。”
谢楠“嗯”了一声,把针线盒收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走吧,去吃早饭。”他拿起桌上的铁饭盒,“我妈给我煮了鸡蛋,分你一个。”
两人下楼时,早点摊前已经排起了小队。谢楠把一个剥好的白煮蛋塞到许安手里,蛋壳光滑温热,还带着他的体温。许安攥着鸡蛋,感觉手心暖暖的。
“对了,”许安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橘子味的,和谢楠昨天给的那颗很像。这是他昨天晚上翻遍了糖罐找到的,是搬家前同学送的,一直没舍得吃。
谢楠挑了挑眉,接过来放进裤兜:“谢了。”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撞到一起。许安发现谢楠走路很快,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等他。他们聊起学校的事,许安说自己被分到了三班,谢楠说他在五班。
“王磊他们也在三班。”谢楠忽然说。
许安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鸡蛋差点掉下去。
“别怕。”谢楠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他们再找你麻烦,就告诉我。”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课间经常去三班门口找同学玩。”
许安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谢楠的眼睛很亮,像盛着晨光,里面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许安用力点点头,把鸡蛋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蛋黄的香气在舌尖弥漫开来。
走到学校门口时,早读的铃声正好响起。学生们背着书包涌进校园,喧闹声像潮水般漫过来。谢楠在岔路口停下:“我去五班了。”
“嗯,”许安看着他,“下午放学……我们还一起走吗?”问完这句话,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怕自己太唐突。
谢楠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像被风吹动的湖面泛起涟漪。“好啊。”他说,“我在操场等你。”
许安看着谢楠走进五班的教学楼,才背着缝好的书包往三班走。阳光穿过教学楼前的梧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摸了摸肩上的书包带,缝补的地方有点硌,心里却甜丝丝的。
他想,有谢楠在,三班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早读课上,王磊几人果然又瞪了他好几眼,却没敢过来找茬。许安低头看着课本,嘴角忍不住偷偷上扬,口袋里的那颗橘子糖,好像也在散发着甜甜的味道。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许安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的。他跑到操场,远远就看见谢楠站在篮球架下,穿着校服外套,正和几个男生说着什么。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沉默而可靠的树。
许安跑过去,在他身后停下。谢楠转过身,看到是他,对身边的男生说了句“先走了”,就和他一起往校门口走。
“今天没再有人欺负你吧?”
“没有。”许安摇摇头,笑得很开心,“他们都不敢看我了。”
谢楠低头看他,看到他眼里的光,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槐树下的光斑依旧跳跃,只是这一次,两个少年的影子紧紧挨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许安偷偷看着谢楠的侧脸,心里想着,明天早上,要不要再早点去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