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场的喧嚣和震动,如同投入深水的巨石,涟漪在蓝色监狱冰冷的钢铁甬道中持续扩散。然而,对于刚刚在球场上投下震撼弹的瑞安·诺亚本人而言,那短暂的、证明的光芒熄灭后,留下的只有更深沉的疲惫和冰冷。
诺亚的斥责,字字如刀,刻在心上。“温室!”“不够格!”“只配待在青训营!”那冰冷的、隔着屏幕的宣判,比任何对手的铲断都更具杀伤力。首秀的惊艳表现,似乎并未能撼动那座名为“父亲”的冰山分毫。巨大的失落感和被彻底否定的孤寂感,如同冰冷的海水,重新将他淹没。他拒绝了所有(其实也没几个)试图搭讪或表示惊叹的目光,像个游魂一样,沉默地跟着工作人员,走向分配给“编外人员”的简陋休息区——一个位于设施偏僻角落、堆放着部分清洁工具和备用器材的狭小隔间。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灰尘的味道。一张硬板床,一个没有靠背的凳子,就是全部。这里连最底层正式球员的集体宿舍都不如,是名副其实的“地狱第一层”。
瑞安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和噪音。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他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训练服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带来一阵阵寒意。他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强装的平静彻底碎裂。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喉咙里压抑着酸涩的哽咽,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只有那米白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像一层脆弱又孤独的茧,将他与这个冰冷的世界暂时隔开。
证明了吗?似乎证明了。被认可了吗?没有。父亲……看到了吗?看到了,然后呢?还是失望,还是否定。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怎么做,都达不到他的期望?为什么洁世一就可以……
“瑞安?瑞安你在里面吗?”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浓浓担忧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瑞安的身体猛地一僵。这个声音……太熟悉了。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穿透了他冰冷的茧。
门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亚历克西斯·内斯那张俊秀的脸探了进来,碧蓝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激动。当他看到蜷缩在角落里、像个被遗弃孩子般的瑞安时,那份激动瞬间被心疼取代。
“天哪,瑞安!”内斯立刻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快步走到瑞安身边,毫不犹豫地蹲了下来。“真的是你!他们都在传……我不敢相信你会来这里……”他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带着拜塔青训时期就特有的、对瑞安无条件的包容和温柔。
瑞安缓缓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湿气,眼尾泛着红,精致的脸上写满了脆弱和迷茫,像一只在暴风雨中迷失方向、伤痕累累的小兽。这副模样,与球场上那个冰冷高效的“太阳王”判若两人。
“内斯……”瑞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鼻音,仅仅叫出这个名字,就仿佛用尽了力气,所有强撑的坚强都在这个唯一认定的安全港湾面前土崩瓦解。
“嘘……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内斯的心都要碎了。他完全无视了瑞安身上可能沾染的灰尘和汗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像对待稀世珍宝一样,轻轻拂开瑞安脸上凌乱的发丝,动作温柔至极。“我都听说了……你和诺亚先生……”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用那双充满心疼和理解的蓝眼睛看着他,“很辛苦吧?一个人突然来这里……”
瑞安没有说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了内斯的肩膀上。这个动作,在拜塔青训营时,是他感到疲惫或委屈时唯一的慰藉。内斯的肩膀不算宽阔,却异常温暖和可靠。他身上淡淡的、清爽的皂角味,驱散了隔间里难闻的消毒水气味,带来一种久违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内斯身体微微一震,随即毫不犹豫地伸出手臂,环抱住瑞安单薄微颤的身体,像守护雏鸟的羽翼。他感受到瑞安身上传来的冰冷和压抑的颤抖,心中的疼惜更甚。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用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轻柔地拍抚着瑞安的背脊。
“没事了……都过去了……”内斯低声呢喃着,声音里充满了抚慰的力量,“我在这里,一直都在。”
狭小冰冷的隔间里,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内斯轻柔的安抚声,和瑞安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外面蓝色监狱的残酷竞争、冰冷的规则、他人的目光、父亲的斥责……似乎都被这扇简陋的门暂时阻挡在外。这里,是瑞安·诺亚在风暴中心,唯一能汲取温暖的孤岛。
过了许久,瑞安的情绪才稍稍平复。他依旧靠在内斯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疲惫:“内斯……我不想再是这样了。”
“嗯?不想再是怎样?”内斯轻声问,下巴轻轻蹭了蹭瑞安柔软的发顶。
“不想……”瑞安抬起手,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一缕米白色的长发,指尖微微用力,“不想再是过去的瑞安·诺亚。不想再是那个……永远活在诺亚阴影里,永远达不到期望的……温室里的花朵。”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痛楚。
内斯瞬间明白了。诺亚那句“温室”的伤害,远比想象中更深。他看着瑞安缠绕发丝的手指,那用力到指节发白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挣扎和想要改变的强烈渴望。
“那……你想怎么做?”内斯的声音更加温柔,带着鼓励。
瑞安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看向内斯,里面不再是脆弱,而是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撕裂过去的火焰。
“我想……改变。”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那标志性的、如同月光流淌般的米白色长发上,“从头开始。”
内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落在那柔顺美丽的长发上。他碧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漾开温柔而坚定的笑意。
“好。”内斯毫不犹豫地点头,仿佛瑞安提出的只是想去散个步这样简单的要求。“你想怎么变?我都帮你。”
“染掉它。”瑞安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不要全部……染下面。染成……红色。像……”他似乎在记忆中搜寻着某种炽烈的意象,“像燃烧的山茶花。”
告别过去苍白冰冷的月光,迎接浴火重生的炽热。内斯瞬间理解了瑞安这个决定的象征意义。他的心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为瑞安的痛苦而心疼,又为他这份决绝的改变而骄傲。
“山茶红……很衬你。”内斯笑了,笑容温暖而明亮,像驱散阴霾的阳光,“一定很漂亮!等着,我去想办法!”他松开瑞安,动作麻利地起身。在蓝色监狱这种地方弄到染发剂并非易事,但为了瑞安,内斯愿意动用一切关系和小心思。
没过多久,内斯就神秘兮兮地回来了,怀里揣着一个用毛巾包裹的小包裹。他像变魔术一样打开,里面赫然是几管临时染发膏(可能是从某个工作人员那里软磨硬泡或等价交换来的)和一些简单的工具。
“条件简陋,只能这样了。”内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但眼神亮晶晶的,“我们瑞安天生丽质,肯定没问题的!”
狭小的隔间里,气氛变得有些奇妙。内斯让瑞安坐在那个硬邦邦的凳子上,自己则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如月光般的柔顺长发拢起,分出下半部分。他用临时找来的塑料布围在瑞安肩上,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可能会有点凉哦。”内斯提醒着,将混合好的、如同熔岩般炽烈的山茶红色染膏,用简陋的小刷子,一缕一缕,仔细地涂抹在瑞安下半部分的发丝上。冰凉的触感接触到头皮,瑞安微微瑟缩了一下。
内斯的动作极其温柔和专注。他小心地避开发根,确保染膏均匀覆盖每一缕发丝。他的手指穿梭在瑞安的发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呵护。空气中弥漫开染发剂特有的化学气味,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却奇异地混合出一种温馨的、属于两人世界的安宁感。
“疼吗?”“不疼。”“凉吗?”“还好。”简单的对话,却充满了无需言说的默契和信任。
时间在染膏的等待中静静流淌。内斯一边注意着时间,一边轻声和瑞安说着话,聊着无关紧要的拜塔旧事,或者蓝色监狱里一些有趣的琐碎,刻意避开所有沉重的话题。他的声音像潺潺的溪流,抚平着瑞安内心的褶皱。
瑞安静静地坐着,闭上眼睛。感受着染膏包裹发丝的微微刺痛感,感受着内斯指尖传来的温柔暖意,感受着这份在冰冷地狱里偷来的、短暂的宁静。诺亚冰冷的斥责似乎被这温暖暂时驱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被无条件接纳的安全感。内斯的存在,就是他此刻唯一的锚点。
等待时间到。内斯开始用临时弄来的清水(一个小桶)小心冲洗。水流冲刷下,褪去染膏的泡沫,露出了被覆盖的发丝——不再是冰冷的月光白,而是如同在雪地中骤然绽放的、燃烧般的山茶红!那红色热烈而纯粹,从发中段向下晕染开来,形成一道惊心动魄的渐变,如同火焰在冰层上燎原。
内斯用毛巾小心地吸干水分。当瑞安那头焕然一新的长发展现在眼前时,内斯屏住了呼吸。
米白色的长发依旧如月光倾泻,但发梢处那跳跃的、炽烈的山茶红,如同点睛之笔,瞬间点燃了整个形象!原本精致如人偶的外表,因为这抹惊心动魄的红,而多了一份灼热的生命力,一种浴火重生的决绝美感。琥珀色的眼眸映衬着这抹红,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涌动着炽热的熔岩。
“太美了……”内斯由衷地赞叹,碧蓝的眼眸中满是惊艳和自豪,“瑞安,这红色……就像为你而生的一样。”
瑞安站起身,走到隔间角落一块模糊的、布满灰尘的金属板前(权当镜子)。他看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苍白的脸色依旧,眼底的疲惫未消,但那束跳跃的发尾红,像一簇小小的火焰,顽强地在他身上燃烧着。
他伸出手指,轻轻捻起一缕染红的发梢。指尖传来微湿的触感。这抹红,是告别,也是新生。是向那个永远无法让父亲满意的“温室瑞安”的诀别,是向这个充满荆棘的蓝色地狱,宣告自己将以全新的姿态战斗下去的宣言。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他眼底的坚冰。他转过头,看向内斯,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映入了除了冰冷决心之外的东西——一丝真切的、带着依赖的柔软。
“谢谢你,内斯。”他的声音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
内斯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填满。他刚想说什么——
“呵……”
一声轻笑,突兀地、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和一丝冰冷,在隔间门口响起。
两人同时一惊,猛地转头。
米歇尔·凯撒慵懒地倚靠在门框上,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他双手抱胸,那双深邃的蓝紫色眼眸,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瑞安,最终,目光牢牢锁定在那束新染的、如同火焰般跳跃的山茶红发梢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迷人的、却令人心底发寒的弧度。
“真是……令人惊艳的改变呢,我们的小太阳王。”凯撒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粘稠的、仿佛能将人缠绕的甜腻,却又暗藏冰刺,“这热烈的红色……是为了迎接谁的目光而燃烧呢?”
他的目光扫过瑞安微微睁大的琥珀色眼眸,又瞥了一眼瞬间绷紧身体、下意识挡在瑞安身前的内斯,笑容加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扭曲的占有欲。
“还是说……”凯撒向前走了一步,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他伸出手指,似乎想触碰那缕刺眼的红发,声音带着蛊惑,又带着冰冷的警告,“你终于开始明白,什么样的火焰,才配得上……照亮属于谁的舞台了?”
内斯的脸色瞬间变了。瑞安则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刚刚因染发而获得的片刻安宁和暖意,在凯撒这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和话语下,如同脆弱的泡沫,瞬间被戳破。那抹新生的山茶红,在凯撒的凝视下,仿佛也变得灼热而危险起来。
港湾之外,风暴从未停歇,而最危险的那一股暗流,已然汹涌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