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监狱深处,一间高度隔音、墙壁覆盖着无数实时数据流的战术分析室内,空气冰冷得如同凝固。
绘心甚八站在巨大的主屏幕前,屏幕上分割着多个画面:主入口的监控(显示瑞安·诺亚依然如雕塑般伫立在暮色中)、内部不同区域的骚动反应、以及……一个刚刚被强制激活、占据了最大区域的加密通讯窗口。
窗口对面,一片模糊的背景光晕,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轮廓——诺埃尔·诺亚。即使隔着屏幕,即使影像因高速传输而略显失真,那双如同极地冰川般的蓝色眼眸所投射出的冰冷怒火,也足以让房间内的气压骤降。
“绘心。”诺亚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低沉平稳,却像裹挟着冰碴的风暴前奏,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令人窒息的重量。“解释。”他甚至没有提及那个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问什么。
绘心甚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上冰冷的数据流,遮住了他眼中饶有兴味的光芒。“解释?诺亚君,你的‘家事’似乎找到了我这里。”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仿佛置身事外的冷静,“你的养子,瑞安·诺亚,未经任何官方程序,出现在蓝色监狱主入口,要求加入计划。声称是你的意志。”他刻意加重了“声称”二字。
屏幕上的影像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那股冰冷的怒火骤然爆发。
“荒谬!”诺亚的声音猛地拔高,不再是风暴前奏,而是雷霆炸响。即使隔着千山万水,那声音中蕴含的震怒、失望和不容置疑的权威,也狠狠砸在每一个能听到的人心上。“他有什么资格代表我的意志?!谁给他的胆子擅自离开拜塔?!谁允许他出现在那里?!”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砸碎了分析室内最后一丝侥幸的平静。工作人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绘心甚八嘴角却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看来,这是一场‘惊喜’。”他慢条斯理地说,“安保部门正在处理。鉴于他的身份特殊,以及……他坚持要见你,我认为有必要通知你本人。”
“立刻把他送走!”诺亚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带着世界第一前锋在球场上终结比赛般的决绝。“动用一切必要手段!送回慕尼黑!立刻!马上!这不是请求,绘心!”
就在这时,分析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一名工作人员紧张地探头:“绘心先生,田中主管报告……瑞安·诺亚先生他……他要求与诺亚先生直接对话。他说……否则他不会离开。”
“狂妄!”诺亚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的怒火下是难以置信的失望。“让他滚!”
绘心甚八却抬手示意工作人员稍等,对着屏幕,语调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现象:“诺亚君,他似乎打定主意要留下。强制手段?对一个未成年的、名义上还是你监护人的孩子?而且,他是‘太阳王’。”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拜塔青训的传奇,无数球探眼中的瑰宝。处理不当,舆论会很麻烦。更重要的是……”绘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既然敢来,或许,能成为一个有趣的‘变量’?”
诺亚沉默了。屏幕上的轮廓似乎绷得更紧,像一张拉满的弓。通讯频道里只剩下压抑的电流嘶嘶声,以及大洋彼岸传来的、诺亚沉重得如同山峦倾覆的呼吸声。那沉默比怒吼更令人窒息,充满了风暴酝酿的恐怖压力。
“把他带进来。”良久,诺亚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寒冰,“带到能通讯的地方。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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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安被两名神色极其复杂的安保人员“护送”着,穿过蓝色监狱冰冷、空旷、充满未来感的通道。无数目光从紧闭的门缝后、从走廊的转角处投射而来,好奇、审视、甚至带着一丝敌意。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但他毫不在意。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个即将面对的、如同神祇又如同梦魇的男人身上。
他被带到一个狭小的、只有一张椅子和一个嵌入式通讯屏幕的隔离室。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房间里只剩下屏幕幽幽的蓝光和死一般的寂静。
屏幕上,诺埃尔·诺亚的面容终于清晰。即使在愤怒中,那张脸依旧英俊得如同古希腊神像,棱角分明,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渊海,此刻却翻涌着足以冻结灵魂的风暴。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背景是某个奢华酒店的套房,与蓝色监狱的冰冷格格不入,却更凸显了他此刻的怒火仿佛能穿透屏幕,将整个房间点燃。
瑞安站在屏幕前,身姿依旧挺直,双手却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双冰蓝色的、曾让他无比崇拜又无比畏惧的眼睛。
“父亲。”他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但尾音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父亲?”诺亚的声音如同冰锥,精准地刺穿了瑞安强装的镇定。“在你眼里,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可以随意违背、甚至利用名号来达成你幼稚目的的对象了,瑞安?”他的语气没有咆哮,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摧毁性,充满了冰冷的失望和毫不掩饰的严厉斥责。
瑞安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嘴唇微张,想要辩解,却被诺亚接下来的话语无情打断。
“谁允许你擅自离开慕尼黑?!谁允许你中断训练?!谁允许你像个任性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一样,跑到这种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诺亚的质问一句比一句重,如同沉重的冰雹砸落。“蓝色监狱?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一个让你证明自己叛逆的游乐场吗?!”
“我不是来玩的!”瑞安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中燃起火焰,那是被轻视和误解点燃的愤怒与委屈。“我能证明!我可以比这里任何人都强!我……”
“证明?”诺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那弧度像一把刀,狠狠剜在瑞安的心上。“证明给谁看?给我看?用这种擅自行动、无视规则、挑战我权威的方式来证明?”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威压,“这恰恰证明了你的不成熟!证明了你的不可控!证明了你还远没有资格踏足这个级别的竞争!你甚至连最基本的‘服从’都做不到!”
每一个“证明”,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瑞安最敏感的神经上。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脸颊因为屈辱和愤怒而发烫,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哽咽。
“看看你自己,瑞安!”诺亚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屏幕,将他从里到外剖开。“你站在这里,要求加入一个以‘成为世界第一’为唯一目标的残酷计划,理由是什么?因为你觉得自己被冷落了?因为洁世一?”他精准地戳中了瑞安心中最隐秘的痛处。
“我没有!”瑞安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带着破音,强装的平静彻底粉碎,琥珀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受伤、愤怒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我只是……我只是想在你身边!想让你看到!我能做到!我能比他做得更好!”
“在我身边?”诺亚的声音陡然降至冰点,那是一种彻底失望后的极度寒冷。“你想在我身边,却选择了最愚蠢、最让我失望的方式!蓝色监狱不是你寻求父爱的地方!它是战场!而你,瑞安·诺亚,用你今天的行动,只证明了你还不够格踏上这个战场!你只配待在青训营的温室里,而不是这里!”
“温室?”瑞安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个词彻底击溃了他最后的防线。他在拜塔拼尽一切的训练,那些汗水、伤痛、无数个日夜的钻研,在诺亚口中,竟然只是“温室”?强烈的委屈和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眼前一阵发黑,呼吸变得困难。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视线,倔强地不肯落下。
就在这时,隔离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带着一股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气息。
克蕾雅·托纳。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套装,气质沉静如水。她没有看屏幕上的诺亚,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快步走到几乎摇摇欲坠的瑞安身边,用身体巧妙地挡在了他和屏幕之间,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剧烈颤抖的、紧握成拳的手背上。那掌心传来的、无声却坚定的暖意,像一道微弱却及时的屏障,稍稍阻挡了屏幕那头传来的、几乎要将人冻僵的寒风。
诺亚显然也看到了克蕾雅的介入。屏幕上的他眉头紧锁,冰蓝色的眼眸中怒火未消,但看到瑞安那瞬间崩溃、惨白如纸的脸,以及克蕾雅无声的保护姿态时,他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情绪,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那眼神里,愤怒依旧占据主导,但似乎还掺杂了一丝……疲惫?一丝被深深刺痛后的无奈?
他不再看瑞安,锐利的目光转向绘心甚八(显然通讯是多方连接),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强硬:“绘心,我的态度不变。蓝色监狱不是儿戏。他不该在这里。”
一直沉默观察的绘心甚八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分析数据:“诺亚君,你的担忧合情合理。不过,强制遣返一个拥有‘太阳王’名号、并且已经引起内部巨大关注的天才少年,操作起来确实存在诸多不便和风险。舆论、拜塔方面的反应、以及……他本人的意愿强度,都是需要考虑的‘变量’。”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扫过屏幕上诺亚紧绷的下颌线,以及瑞安在克蕾雅庇护下依旧倔强挺直的背影(虽然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或许,”绘心慢悠悠地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又极其苛刻的方案,“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既然瑞安·诺亚如此渴望证明自己配得上蓝色监狱……那就让他证明给我们所有人看。”
“证明?”诺亚的声音带着冰冷的质疑。
“是的,证明。”绘心甚八的语气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兴味,“他可以留下。”
瑞安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带着难以置信的微光。
“但是,”绘心的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冰冷的锁链,“他不享有任何正式球员的待遇和特权。没有专属房间,没有优先资源,没有教练组的特殊关注。他将作为‘编外人员’或‘特殊试训生’存在。”
“他的起点,是蓝色监狱的最底层。他将被分配到最不被看好的队伍,面对最苛刻的环境和最直接的淘汰压力。”
“他必须用自己的双脚,踢碎所有的质疑,从泥泞中一步一步爬上来,用无可争议的表现,赢得留下的资格。”
“如果他做不到,”绘心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或者在任何阶段展现出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软弱、任性或不成熟……他将被立即清除出蓝色监狱,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并且,诺亚君,”他看向屏幕,“他将永久失去进入你一线队大名单的资格。这是最终裁定。”
苛刻!近乎残忍的苛刻!这条件几乎断绝了所有退路和幻想,将瑞安彻底抛入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中心。
诺亚沉默了。他冰蓝色的眼眸透过屏幕,审视着克蕾雅身后那个脸色惨白、身体微颤,但琥珀色瞳孔深处却因这近乎羞辱的条件而重新燃起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的少年。那火焰里,有恐惧,有受伤,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克蕾雅的手微微用力,按住了瑞安想要立刻开口的手。她看向屏幕,眼神平静却带着力量:“诺埃尔,这很残酷。但或许……这是唯一能让他真正理解‘世界第一’这四个字分量的方式。堵不如疏。”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着通讯两端。
终于,屏幕上的诺埃尔·诺亚缓缓闭上了眼睛,几秒钟后再次睁开时,那翻涌的怒火似乎被强行压入了冰川之下,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种沉重的、仿佛接受了某种无可挽回结果的疲惫。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
他不再看瑞安,目光只锁定绘心甚八,声音恢复了绝对的权威与冷漠,仿佛在宣判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的命运。
“就按你说的办,绘心。记住你的条件。也让他,”他冰冷的视线似乎扫过瑞安的方向,带着最后通牒般的警告,“记住失败的代价。”
通讯屏幕瞬间暗了下去,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仿佛吞噬了所有的声音和情感。
冰冷的隔离室里,死寂重新降临。
瑞安的身体晃了晃,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阵强烈的虚脱感。克蕾雅立刻扶住了他的手臂。
“瑞安……”克蕾雅的声音温柔而担忧。
瑞安却猛地挣脱了她的搀扶,用尽全身力气站稳。他抬手,粗暴地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劲。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所有的迷茫、委屈、脆弱都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决心所取代。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的绘心甚八,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而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地砸在冰冷的空气中:
“我接受。”
“我会证明。”
“我会留下来。”
“用我的方式。”
绘心甚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不见底。他看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却又燃烧着熊熊烈焰的少年,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细微、难以捉摸的弧度。
“很好。”绘心转身,声音平淡无波,“那么,‘太阳王’瑞安·诺亚,欢迎来到地狱的第一层。”
“你的试炼,从现在开始。”
沉重的隔离室门再次打开,外面蓝色监狱冰冷的、充满未知和敌意的空气汹涌而入。瑞安最后看了一眼那漆黑的屏幕,仿佛要将那冰冷的裁决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单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身躯,迈着无比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踏入了那片属于他的、充满荆棘与烈火的战场。
枷锁已被套上,震怒的余波未平,但属于瑞安·诺亚的、向死而生的证明之路,也在此刻,悍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