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被熊漆当众斥责,又被拿来与新人对比,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不敢对熊漆发作,便将满腔的羞愤和怨毒狠狠投向吴邪和凌久时。那眼神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在他们身上剜下肉来。
凌久时被他瞪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避开目光,选择了沉默容忍。但吴邪可不是好相与的主!当年西子湖畔的天真无邪早已被无数次的背叛、生死和阴谋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内里是淬炼出的锋芒和属于“吴小佛爷”的戾气。
他直接迎上那怨毒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带着点痞气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像一把小刀精准地扎进对方心窝:“看什么看?自己心理素质差,抗压能力弱,还怪别人太强?怎么,输不起?”
那刻薄的嘲讽,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瞬间点燃了对方的怒火,却又被吴邪眼底那深不见底的寒意和隐隐透出的血腥气慑住,最终只能憋屈地转过头,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吴邪收回目光,眼底的戾气迅速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地轻轻“啧”了一声。终究……不再是当年那个会为陌生人挡枪的吴邪了。这风雪,这“门”,这病骨支离的身体,都在提醒他现实的冰冷。
一行人顶着越来越大的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村子边缘的木匠家艰难跋涉。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如同刀割。吴邪落在最后,他拉住凌久时和阮白洁的胳膊,示意他们放慢脚步。三人在漫天风雪中形成了一个小小的、被隔绝的三角。
“听着,”吴邪压低声音,风雪几乎要将他的声音吞没,他不得不凑近些,冰冷的呼吸拂过两人的耳廓,“我爷爷留下的笔记里,记载过一个非常古怪的墓。墓主人临死前,在墓志铭上刻下过一句诡异的告诫:‘一人不入庙,二人不观井,三人不抱树,独自莫凭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凌久时和阮白洁,尤其是凌久时那张酷似小哥的脸,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昨夜我们三人去看了那口井……‘二人不观井’……我不知道这鬼地方运行的规则,是不是真和这些古老的禁忌有关。但如果……如果你们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比如被要求单独去庙里,或者两人去看什么特定的东西……千万,千万要留个心眼!能避则避!”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凌久时身上那份莫名的熟悉感和牵扯,阮白洁的诡异敏锐,以及这“门”本身的深不可测,都让他选择打破谨慎,分享这关键的信息。
阮白洁猛地侧头看向吴邪,那双总是水汪汪的眸子里瞬间爆发出惊诧的光芒,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病弱的男人。她红唇微张,几乎是下意识地低语:“‘一人不入庙,二人不观井’……与我们听到的哭声线索完全吻合!不愧是九门提督的后人……不愧是,吴小佛爷啊!”最后那个名号,她念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玩味。
“吴小佛爷?!”凌久时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惊悚地看向吴邪。这个称号听起来就带着浓重的江湖气和……血腥味!与他印象中那个自称“关根”、带着病容、偶尔流露出疲惫怀念的男人,形成了强烈的割裂感!
“啧。”吴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复杂又带着点自嘲的笑容,仿佛这个称号承载着千斤重担,“道上人瞎捧出来的虚名罢了。九门水深,不服我的人,海了去了。”他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历经风浪后的苍凉。
三人不再多言,加快脚步,追上了前方在风雪中几乎看不清轮廓的大部队。很快,他们找到了村尾那座孤零零的、几乎被大雪掩埋的木匠小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屑、劣质烟草和腐朽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一个身形佝偻、脸上皱纹深得如同刀刻斧凿的老人,正背对着他们,慢吞吞地刨着一块木头。
熊漆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灌入的风雪,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老人家,打扰了。村里让我们来做口棺材。但我们都是生手,不懂规矩。听说您是村里最好的木匠,想请您指点指点,这棺材……该怎么造?”
老人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动作迟缓地转过身。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眼白,如同蒙着一层灰翳。他沉默地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许久,才用沙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树皮的声音缓缓道:“要做棺材……先砍树。后山……有片林子……挑那最粗、最直的……砍了它。”
他喘了口气,像是说句话都极为费力:“把木材……拖到我这里……然后……”他浑浊的目光似乎飘向了村子的某个方向,声音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虔诚的诡异感,“……去庙里……拜一拜。拜一拜……才能开始做。”
“去庙里拜一拜?”熊漆皱眉重复道,心中警铃大作。又是庙!
“嗯……”老人用力地点点头,枯槁的手指神经质地搓动着,“造棺材……是损阴德的事……惊扰鬼神……得先去拜一拜……拜一拜……求个平安……不然……要遭报应的……”
听到“损阴德”三个字,凌久时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吴邪,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合时宜的好奇:“关哥……他说造棺材损阴德……那你们……盗墓呢?”
“咳咳……”吴邪被这直白的问题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好一会儿才平复。他苍白着脸,看着凌久时那双酷似小哥、却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又带着点认命意味的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咳……我这不是……就快死了吗?大概……就是报应吧。”那笑容里,是看透生死的麻木,也是对过往无尽的血色因果的无声承认。
熊漆没理会身后的低语,他紧盯着老人,追问道:“老人家,拜完之后呢?具体该怎么做棺材?”
然而,那老人仿佛耗尽了力气,又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不再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重新拿起刨子,对着那块木头,一下,又一下,单调而固执地刨了起来。刨花打着卷儿落下,如同无声的叹息,也像是对所有疑问的最终回应。
“老人家?”熊漆不死心地又唤了一声。
回应他的,只有刨子划过木头的、沙沙作响的单调噪音,在死寂的小屋里,显得格外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