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狭窄得像巨兽的喉管。冰冷的、带着浓重土腥味的岩壁紧贴着身体摩擦而过,嶙峋的凸起刮蹭着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物和底下绽开的伤口。每一次挤压,都让凌霄眼前发黑,喉头涌上新的血腥气。背上希洛的重量轻飘得诡异,却又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压着他的脊椎和灵魂。
黑暗是绝对的,粘稠得如同实体。凌霄只能凭着触觉和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求生本能向前摸索。身后,废墟深处那令人心悸的死寂,比任何声响都更可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上希洛那只垂落的左手,手腕内侧那个微小的摄像头烙印,正隔着薄薄的衣物,如同一个冰冷的、活着的脓疮,紧贴着他的肩胛骨。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背上希洛微弱却均匀的呼吸,以及那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在神经末梢的、来自手腕烙印的微弱“滋啦”杂音。这杂音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柱爬行,不断提醒他背上的“空白”正在被某种无形的毒液缓慢渗透。
不知爬行了多久,久到凌霄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绝望的黑暗和背上的重量彻底压垮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还有一缕……带着腐朽甜香的空气?
裂缝豁然开朗。
凌霄几乎是摔出来的,踉跄着扑倒在地,溅起一片潮湿的腐叶和泥浆。他顾不上自己的狼狈,第一时间翻身查看背上的希洛。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温室坍塌后形成的洞穴。扭曲断裂的金属骨架如同巨兽的肋骨,支撑着摇摇欲坠的穹顶,几缕惨淡的天光从破洞和裂缝中艰难地挤进来,勉强照亮了这片空间。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湿漉漉的腐殖土和枯叶,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一种奇异的、类似腐烂花朵的甜腥气。空气潮湿闷热,与废墟的冰冷截然不同。
希洛蜷缩在腐叶堆里,依旧昏迷着,或者说,依旧处于那种空白的、对外界毫无反应的麻木状态。他的脸色在微弱天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瓷白,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见。唯有左手手腕内侧,那个幽蓝的摄像头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固执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一只永不疲倦的鬼眼。
凌霄喘息着,挣扎着靠在一根扭曲的金属柱子上。他撕下相对还算干净的里衬衣角,小心翼翼地捧起希洛那只受伤的左手。掌心的焦黑创口触目惊心,深可见骨,边缘的死灰色皮肤下,蓝色的污染纹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比在废墟里时又向上蔓延了寸许!它们扭曲盘绕,最终汇聚在那个微小的烙印上,仿佛那里是污染的核心和源头。
他颤抖着,用布条沾着从穹顶破洞滴落的、还算干净的雨水,试图擦拭伤口边缘的污迹。冰冷的雨水触碰到伤口边缘的蓝纹时,那些纹路似乎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紧接着,昏迷中的希洛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如同被扼住咽喉的呜咽!他的眉头紧紧锁起,灰蓝色的眼皮下,眼珠在疯狂地转动,仿佛在经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凌霄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立刻停手,不敢再触碰那片被污染的禁地。希洛身体的颤抖慢慢平复,紧锁的眉头松开,再次陷入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麻木。但凌霄看得分明,就在刚才那痛苦的瞬间,希洛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深深掐进了身下的腐叶里。
那不是空白的反应!那是痛苦!是身体的本能在抗拒!
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在凌霄绝望的冰原上挣扎着点燃。他不再试图清理伤口,转而检查希洛身上其他的擦伤和淤青。当他用湿布轻轻擦拭希洛脸颊上沾染的泥污时,昏迷中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希洛的头极其轻微地,在凌霄沾着雨水、微凉的手指触碰下,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像一只寻求安抚的幼兽。
这个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动作,却像一道电流击中了凌霄!他屏住呼吸,指尖停在希洛冰凉的颊边,不敢再动。
然后,更让他心脏狂跳的事情发生了。
希洛的身体,在冰冷潮湿的腐叶堆里,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笨拙的生涩感,朝着凌霄依靠的金属柱子——朝着凌霄身体散发的、唯一的热源方向,蜷缩着挪动了一点点距离。
他的鼻尖,几乎是无意识地,轻轻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嗅闻空气中属于凌霄的气息——那混杂着血腥、汗水、硝烟和污泥的味道。
空白的躯壳里,属于“希洛”的意识依旧沉寂如死水。但身体的本能,那具在无数轮回中早已刻入骨髓的、对“凌霄”存在的熟悉感,那如同磁石般的引力,正在这片被焚毁的意识废墟上,凭借着最原始的生命本能,极其艰难地、微弱地……苏醒?
凌霄的呼吸都停滞了。他小心翼翼地、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缓缓伸出手臂,极其轻缓地环过希洛单薄冰冷的肩膀,将他更近地、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揽入自己还算温暖的怀中。
希洛的身体最初僵硬了一下,似乎对这陌生的接触感到不适。但很快,在感受到包围过来的、稳定的、带着熟悉(尽管他意识里已不存在这个概念)气息的暖意后,那僵硬慢慢软化。他的额头无意识地抵在凌霄的颈窝,一个曾经无数次在黑暗与血腥中互相依偎的位置。呼吸喷在凌霄的皮肤上,带着微弱的暖意。
他甚至还极其轻微地、如同梦呓般,在凌霄的颈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姿势,然后彻底不动了,只有平稳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凌霄紧紧抱着怀中这具冰冷又脆弱的身体,下巴轻轻抵在希洛淡金色的发顶。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涌出,滑过他布满污迹的脸颊,滴落在希洛冰冷的发丝里。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泪水,而是混杂着巨大悲恸和一丝微弱到不敢确认的……希望。
身体记得。 这具饱经摧残的躯壳,还记得他。
就在这时,透过温室坍塌穹顶的巨大破洞,凌霄的余光瞥见远处——圣樱学院主楼的方向,几盏原本在爆炸和大火中彻底熄灭的巨大探照灯,如同苏醒的恶魔之眼,猛地亮起了猩红的光芒!那光芒刺破夜空,如同血红的触手,开始缓缓地、有规律地扫视着学院废墟和周围的区域!
系统的“眼睛”,重新睁开了!追猎,从未停止!而他们藏身的这片腐朽温室,这片依靠着身体本能才找到一丝温暖的腐土苗床,在这猩红光芒的扫视下,脆弱得不堪一击!
凌霄抱紧怀中无知无觉的希洛,身体瞬间绷紧如铁石。他抬起头,望向那几道在夜空中无情扫荡的血红光柱,左眼那黯淡的星芒裂痕深处,一点冰冷的、属于战士的火焰,重新燃起。
它要夺走最后这点温暖? 那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