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数据幽灵

教务处的空气带着陈年纸张和电子元件过热的混合气味。巨大的全息投影悬浮在房间中央，猩红色的校规条文如同瀑布般滚动流淌，字字句句都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禁止质疑权威”、“个体服从集体”、“情感冗余有害效率”。凌霄背对着门口，面向那面流淌着红色戒律的光墙。他的指尖看似随意地搭在光滑的金属办公桌边缘，指腹却在以一种微小却极快的频率轻敲着桌面。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每一次指尖落下，都对应着一段精密的十六进制代码在他脑中生成、发送。走廊顶灯随着这无声的指令，规律地明灭：啪…灭…亮…灭…亮…当第七组信号完成，灯管最后一次熄灭的黑暗，比他预想的要延长了半秒。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电流窜过他的脊椎，像是系统在无声地警告。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凌霄？”

声音紧贴着他右耳后方响起，带着温热的呼吸，却激不起凌霄皮肤上丝毫的鸡皮疙瘩。他缓缓转过身，动作平稳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林冉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学生会纪检部长标志性的、公式化的微笑。但她的眼睛——那双本该是深棕色的瞳孔，此刻虹膜却分裂成细密的、齿轮状的金属结构，正随着室内光线的变化无声地转动着，冰冷而精准地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涂着珠光粉色甲油的手指，像某种精密的机械爪，毫无征兆地掐住了他裸露的小臂。指甲深深陷入皮肉，带来清晰的刺痛。几乎是同时，被掐住的皮肤下，细密的蓝色光流如同受惊的萤火虫群骤然浮现，沿着血管的纹路急促地奔涌、闪烁，在他麦色的皮肤上勾勒出诡异的光网。

“违规操作监控系统，干扰公共照明秩序。”林冉的声音甜腻得发腻，齿轮状瞳孔收缩了一下，“需要我提醒你校规第37条吗？”

“放手。”凌霄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他没有试图挣脱，反而手腕一翻，五指如铁钳般反扣住了林冉纤细的手腕。

接触的瞬间，数据洪流轰然倒灌！

不再是模糊的片段，而是清晰到令人窒息的影像洪流，带着强烈的感官冲击，蛮横地冲垮了他的意识防线——

冰冷的暴雨夜，豆大的雨点砸在仓库生锈的铁皮屋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无影灯惨白的光线下，林冉被束缚在手术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她的脊椎被粗暴地切开，闪烁着寒光的银色导管被一根根嵌入，与神经束强行连接。蓝色的冷却液，像粘稠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她被迫张大的耳孔中汩汩涌出，在冰冷的金属手术台上蜿蜒流淌，汇聚成一小滩诡异的蓝湖。而在手术台投下的浓重阴影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有着淡金色的头发，在无影灯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他正低着头，手中的解剖刀闪着寒光，刀尖精准地刺入自己的左眼眶！没有惨叫，只有令人牙酸的细微切割声。一颗包裹着生物组织的芯片被血淋淋地剜了出来，他随意地将那枚染血的芯片丢进旁边的消毒盘，血珠溅落在滚烫的金属盘面上，瞬间烫起几缕刺鼻的青烟……

“希洛……”这个名字，如同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带着血淋淋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从凌霄紧咬的牙关中迸出。

这个名字出口的刹那，林冉脸上那完美的、公式化的微笑瞬间凝固、扭曲！她的下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一声脆响，如同脱臼的玩偶，嘴角以非人的角度撕裂开来，一直咧开到耳根！撕裂的皮肤下，暴露出来的不是血肉，而是闪着冷光的合金关节和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交织闪烁的微型电路板！尖锐刺耳的电子合成音从她撕裂的“嘴”里爆发出来，盖过了暴雨的幻听：

“未授权变量！禁止提及！禁止提及！”

巨大的冲击力伴随着这声非人的尖啸狠狠撞在凌霄身上。他踉跄着后退，鼻梁骨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滴落在雪白的衬衫领口，晕开刺目的红。

没有片刻犹豫，甚至顾不上擦拭鼻血，凌霄猛地发力撞开面前这具人形机械，如同挣脱陷阱的野兽，朝着医务室的方向发足狂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铁锈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转过走廊的拐角，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冲，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怀抱。

淡淡的消毒水味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铁锈气息——那是血的味道。淡金色的发丝扫过他沾血的唇角，带来一阵微痒。

灯光，就在这一刹那，应声爆裂！

整条走廊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应急通道微弱的绿光在远处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黑暗中，一只冰凉的手，带着某种宿命般的精准，抚上了凌霄的后颈——准确无误地覆盖在那个被无数发丝遮掩、却永远无法真正掩埋的陈旧疤痕之上。

那疤痕下，是早已失效、却依旧残留着物理痕迹的芯片植入点。

一个带着梦呓般恍惚、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如同叹息般在他耳畔响起：

“第三次轮回的芯片……还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