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时光,足以褪去青涩,磨平棱角,将稚嫩的少女雕琢成锋利的刃。
铃音奈子十七岁了。
脸颊上婴儿肥彻底消失,线条变得清隽利落,眼神沉静锐利,再没有十三岁那年的慌张与无措。四年里,她日复一日跟着白河方雪苦练武士刀,研习潜行与暗杀,从笨拙的新人,一步步成长为身手利落、心思缜密的游击队队长。
曾经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与旧牛仔裤,早已被她叠好压进箱底,封存在少年时代的记忆里。如今的她,常年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修身西装,肩线挺括,身姿挺拔,行走间自带一股冷冽干练的气场,与整个MILI的黑暗气质融为一体。
此刻,她站在首领办公室厚重的檀木门前,垂着头,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
进门之前,她已被严格搜身,确认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物品,得到了通行许可。可她的手悬在门把上许久,迟迟没有推开。
指尖微微发颤。
她在犹豫,在忐忑,心底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铁。
一切都源于四天前的那场任务。
任务难度极高,棘手到连七海北棠都亲自为她调配了大量支援,拟定了详尽到每一步走位的作战计划。铃音奈子向来办事高效,仅用四天,便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任务,全程零多余伤亡,MILI损失被压到最低。
可唯一的、也是致命的问题——
她中途私自更改了作战计划。
那是一场豪赌。
一旦出错,她非但完不成任务,还会把自己的命永远留在那片异国之地。
她赌赢了。
可她也确确实实,违背了组织铁一般的规定。
任务结束返程的当天,她刚踏入总部大楼,就收到了直属通知——立刻去首领办公室复命。
正是这道命令,让她站在门外,迟迟不敢推门。
违背首领计划,擅自行动,放在任何一个成员身上,轻则重罚,重则直接处决。
可首领的命令,从来不容违抗。
铃音奈子轻轻吐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试图压下心底的慌乱。她闭上眼,片刻后再次睁开,眼底只剩一片强装的镇定。
指尖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檀木门。
门轴无声转动,室内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首领办公室的布局,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巨大的落地窗窗帘全部拉开,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入,铺满光洁的地板,照亮空气中细微的尘埃。七海北棠依旧坐在那张酒红色真皮沙发上,姿态慵懒,却气场凛然。
唯一不同的是,四年过去,她已经二十岁。
身形愈发高挑挺拔,气质冷艳深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带着她在血火里逃生的少女。
“boss。”
铃音奈子垂眸,单膝跪地,动作标准恭敬,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
“起来吧。”七海北棠的声音淡淡响起,听不出情绪,“铃音,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吗?”
铃音奈子缓缓起身,背脊挺直,却始终没有抬头,沉默着没有回答。
空气一点点凝固。
七海北棠从沙发上站起身,缓步走向落地窗。阳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冷白的侧脸线条。她忽然转过身,与铃音奈子直直对视。
二十岁的七海北棠,身高已达一米七四。
而铃音奈子停留在一米六三,身高差瞬间形成无形的压迫。再加上首领与生俱来的威压,铃音奈子只觉得呼吸一紧。
“为什么违背既定计划,私自更改行动路线?”
七海北棠的眼神依旧平静,可眼底深处,已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你知不知道,你擅自修改的计划,只要一步出错,你就会死在那里,永远回不来。”她声音微微压低,“这已经不只是违背规定那么简单。”
铃音奈子喉间一哽,一时语塞。
她知道对方说得没错。
可十七岁,正是最意气风发、最相信自己判断的年纪。她赌赢了,任务成功了,在她看来,结果便是一切。
沉默片刻,她抬起眼,迎上七海北棠的目光,轻声却坚定地开口:“可任务已经完成了。黑手党,不本来就是不择手段的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七海北棠强压的理智。
她气的根本不是计划被改。
而是铃音奈子拿自己的命去赌。
“我亲爱的游击队长。”七海北棠语气骤然变冷,眼底怒火几乎要溢出来,“你疯了是不是?为了所谓效率,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她在生气,而且是真的生气。
可偏偏面对的是铃音奈子,她硬生生把怒火压了又压。
“boss,结果是好的,就够了。”
铃音奈子这句平静的坚持,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七海北棠胸口起伏,终是彻底被激怒。
“滚出去。”
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铃音奈子一眼,声音冷得像冰。
“……属下告退。”
铃音奈子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电梯一路下降,停在十六层。
这里是游击队专属办公区域,气氛肃静,成员来去匆匆。一路上,下属纷纷恭敬行礼问候,铃音奈子却心神不宁,一个字也没回应,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她推开门,微微一怔。
白河方雪正坐在她的沙发上,姿态闲适,似是已等候许久。
“方雪大姐,您怎么来了?”铃音奈子略带惊讶,反手关好门,走到沙发旁坐下。
“奈子,你刚从首领办公室出来?”白河方雪抬眸看她,眉眼温和。
“大姐消息真灵通。”铃音奈子垮下肩,语气低落。
“傻孩子。”白河方雪轻轻笑了笑,没有半分责备,“你这次任务的事,我早就知道了。首领的脾气,我还用想?”
“大姐……”铃音奈子一脸生无可恋,“我刚才好像把boss惹生气了,又好像……没有。”
“哦?”白河方雪挑眉,“你说说看,我帮你掂量掂量。”
“正常人惹首领生气,都会受重罚吧?”铃音奈子皱着眉,“可这次,她只让我滚。”
白河方雪闻言,无奈地扶了扶额。
这孩子,怎么还是这么不开窍。
“奈子,你今天已经十七岁了,怎么还这么死板。”她轻声道,“你想想,别人犯这种错,轻则鞭刑,重则处决,为什么到你这里,就不一样?”
铃音奈子猛地坐直身体,眼神迷茫地思索片刻。
几秒后,她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恍然大悟。
“大姐!我知道了!”
“这才对。”白河方雪唇角弯起,刚想继续说下去,却被铃音奈子兴冲冲打断。
“一定是因为今天城南的保护费终于收齐了,boss心情好!对不对!”
铃音奈子一脸“我终于懂了”的得意表情。
白河方雪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
木头。
彻头彻尾的木头。
她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无奈摇头:“算了,跟你说不通。我们家奈子,真是块不开窍的木头。我先走了。”
“大姐慢走。”
铃音奈子目送她离开,转身坐到办公椅上,随手翻开桌上囚犯的审讯资料。可目光落在纸页上,思绪却早已经飘远。
大姐到底是什么意思?
除了首领心情好,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她想不明白。
接下来几天,七海北棠和铃音奈子之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没有争吵,没有训斥,甚至没有一句对话。像两个在悄悄赌气的孩子——毕竟一个二十岁,一个十七岁,年纪本就相差不大。
铃音奈子忙于审讯被俘的敌方人员,每天忙到凌晨才回到住处。而那时,七海北棠早已休息。两人作息完全错开,连碰面的机会都没有。
这天下午,铃音奈子趴在办公桌上,百无聊赖地用小勺搅动着杯里的咖啡。她放了两块方糖,甜意却丝毫提不起她的兴致。
连日重复的审讯,枯燥又压抑。
咚咚咚——
敲门声忽然响起。
“请进。”
一名下属推门而入,双手抱着一份文件:“铃音队长,新任务。”
“终于不用审问了?”铃音奈子瞬间坐直,“什么任务?”
“北欧跨国任务,年度分部视察。”下属低声道,“上级直接点名,让您去。”
“哈?”铃音奈子愣住,“跨国任务不是只有干部才能去吗?去年是方雪大姐,前年是水城干部……”
她本就不想出远门,外语又不熟练,下意识想推脱。
“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下属放下文件,凑近了些,小声补充,“不过……我听说,这次任务圆满完成,回来就能升职。”
升职。
铃音奈子眼睛猛地睁大。
若是成功,她便是预备级干部,年底福利与津贴大幅提升,心心念念的旅行经费,再也不用一点点攒。
下一秒,她立刻变脸,笑容灿烂地拍了拍文件:“这么重要的任务,果然该交给我们这种骨干人员!”
她翻开文件,里面赫然夹着一张次日上午十点起飞的国际航班机票。
“对了队长,这次任务只有您一人前往。”下属躬身,“我先退下了。”
“好。”
办公室门再次关上。
铃音奈子独自一人坐在桌前,举起那张机票,对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轻轻晃动。
一个人也好。
只是视察工作,简单轻松。
等回来,功劳全是她的。
她唇角微微扬起,眼底终于露出了几日来难得的轻松笑意。